第760章 極致克制的奢華


  車內,是皮革與金屬混合的冷冽氣息。

  唐宛如踢掉了那雙JimmyChoo紅色高跟鞋。

  她赤著腳,陷進厚厚的羔羊毛地毯。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日內瓦湖的湖水是黑色的,對岸的燈火在水面倒映出破碎的星光。

  「漢斯·馮·施洛德,六十八歲。」

  葉遠的聲音打破了車內的寂靜,他沒看任何資料,像在讀取一段固化在硬碟里的數據。

  「施洛德銀行,監事會主席。銀行成立於1798年,不上市,客戶不超過五十個歐洲特定家族。他們不管理現金,只管理信託、基金會,以及橫跨幾個世紀的藝術品和不動產。」

  「本人,海德堡大學法學、哲學雙博士,精通七種語言。妻子是霍亨索倫家族的旁支後裔。他的社交網絡,覆蓋整個歐洲大陸的傳統權力核心。」

  「他提到的『朋友』,模型推算結果,百分之九十二點七的概率,是他自己。」

  

  唐宛如轉過頭。

  「他有什麼病?」

  「他走向我們時,左側肢體有輕微拖曳。每分鐘無意識眨眼頻率超過六次。這是中樞神經系統病變的體徵。」葉遠的聲音平鋪直敘。

  「結合他的年齡,和他剛才試圖掩飾的左手食指靜止性震顫,初步診斷,帕金森綜合徵。」

  「能治好嗎?」

  「不能。」葉遠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現有醫療技術只能延緩,無法逆轉。他的生命預期,不超過十年。」

  唐宛如沉默了。

  十年。

  對一個掌控著如此龐大財富帝國的老人。

  這無異於最殘忍的判決。

  而葉遠,只用了不到三分鐘的觀察,就宣讀了這個判決。

  車,滑入四季酒店的地下專屬入口。

  克勞斯早已等候在那。

  他為兩人拉開車門,微微躬身。

  「唐女士,葉先生。Meta-Helix的初步分析報告,五分鐘前已發送至您的加密郵箱。」

  皇家套房的客廳。

  葉遠打開了他的碳纖維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綠色的代碼流瀑布般滾過。

  幾秒後,一份超過三百頁的PDF文件占據了整個屏幕。

  標題:《關於「鑰匙」項目神經毒素樣本的初步結構解析與功能性推導報告》。

  葉遠的手指在觸摸板上飛速滑動。

  他的閱讀不以「行」為單位,而是以「頁」。

  無數分子結構式、蛋白質摺疊圖、神經元放電模型數據,在他的瞳孔中飛速閃過,解析,重構。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葉遠終於開口。

  「這個配方的核心設計,不是記憶操控。」

  他指向屏幕上一個極其複雜的環狀蛋白質分子模型。

  「它的靶點,不是海馬體。而是人類基因組裡,那些被稱為『非編碼DNA』的『暗物質』區域。」

  「它不刪除記憶,也不植入記憶。它用記憶做『誘餌』,去激活,或者沉默,某些特定的基因表達。」

  葉遠抬起頭,看向唐宛如。

  「簡單點說,這東西能根據一個人的基因序列,重塑他的人格。放大他的恐懼,抹去他的同情心,甚至,憑空創造出一個他根本沒有的『第二人格』。」

  「德米特里製造的不是『鑰匙』。」

  「是一把,可以重寫人類靈魂的手術刀。」

  唐宛如的指尖,微微收緊。

  「解藥呢?」

  「不存在通用解藥。」葉遠說。

  「它對每個人的作用方式都獨一無二。唯一的逆轉方法,是針對每一個感染者,進行完整的基因測序,再重新設計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拮抗劑』。」

  客廳里,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空調系統微不可聞的氣流聲。

  這個結論,讓那枚三千三百萬瑞郎的鑽石,讓剛才那場華麗的勝利,瞬間變成了一個冰冷的笑話。

  他們拿到的不是一張談判的底牌。

  而是一個能隨時引爆所有人的核彈。

  葉遠站起身,走到吧檯,倒了一杯VOSS玻璃瓶裝水。

  他沒有喝,把杯子遞給了唐宛如。

  「水,PH值7.4,溫度十八攝氏度。」他用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陳述,「可以最有效地幫助你的身體調節皮質醇分泌水平。」

  這大概就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安慰」的行為。

  唐宛如接過水杯。

  冰涼的玻璃貼著她的掌心。

  就在這時,套房的門鈴響了。

  管家通過可視對講確認訪客身份,轉身,恭敬地報告:

  「唐女士,葉先生。」

  「施洛德先生的車,已經在樓下等候。」

  夜色,更深了。

  施洛德的車,不是勞斯萊斯,也不是賓利。

  那是一輛1962年的梅賽德斯-奔馳300d Adenauer。

  車身是深邃的午夜藍,沒有任何多餘的鍍鉻裝飾,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見一道手工繪製的淡金色腰線。

  這輛車,曾屬於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第一任總理,康拉德·阿登納。

  它早已不是交通工具。

  它是一個時代的符號。

  車內沒有屏幕,沒有碳纖維。

  大面積的胡桃木根飾板,和散發著歲月氣息的干邑色Connolly皮革。

  空氣中,混合著舊書、雪茄和皮革保養油的複雜氣味。

  一種屬於舊世界的味道。

  一個由血緣、土地和秘而不宣的契約構成的世界。

  車輛沒有駛向任何知名的酒店或私人宅邸。

  它穿過日內瓦的老城,最終停在一條名為「Rue de la Corraterie」的狹窄街道前。

  日內瓦的銀行街。

  施洛德銀行的總部就在這裡,一棟毫不起眼的五層砂岩建築。

  沒有巨型Logo,沒有旋轉門。

  只有一個小小的黃銅銘牌,用蝕刻工藝雕刻著家族紋章和成立年份:1798。

  車門,被一位穿著炭灰色制服,頭髮花白,但身姿挺拔的老人,無聲地拉開。

  他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他們走進了銀行。

  內部並非想像中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種極致克制的奢華。

  腳下的橡木地板有上百年歷史,無數次的行走和保養,讓它呈現出黑巧克力般溫潤的色澤。

  牆壁上覆蓋著深綠色的真絲牆布,掛著丟勒的版畫和荷爾拜因的素描手稿。

  光線來自一盞巨大的青銅吊燈,裡面跳動的不是燈泡,是真正的煤氣燈火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