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塞納河的水汽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頸間的項鍊。

  「沒有不喜歡。」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小的固執。

  葉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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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好。」

  車子,沒有開往任何一家奢侈品店。

  而是七拐八拐,駛入了一條幽靜的,連導航上都找不到的小巷。

  巷子的盡頭,是一扇毫不起眼的,爬滿了常春藤的木門。

  門上,沒有任何招牌。

  只有一個小小的,已經褪了色的銅牌,上面刻著一個花體的名字。

  「Guerlain。」

  唐宛如愣住了。

  嬌蘭?

  但這裡,根本不是嬌蘭的任何一家門店。

  倒像是一個……私人的,古老的作坊。

  葉遠沒有解釋,拉著她,推開了那扇木門。

  門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沒有奢華的水晶燈,沒有光可鑑人的大理石。

  只有一個種滿了各種奇花異草的,小小的庭院。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複雜而迷人的香氣,像是把一整個春天,都濃縮在了這個小小的空間裡。

  一個穿著白色亞麻襯衫,頭髮和鬍子都亂糟糟的,看起來像個流浪藝術家的法國老人,正蹲在花叢里,拿著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著一株黑色的玫瑰。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耐煩和警惕。

  「誰讓你們進來的?」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裡不接待客人,滾出去!」

  唐宛如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認得這個老人。

  盧卡·圖林。

  當代最偉大的調香師,被譽為「上帝的鼻子」。

  嬌蘭家族的第四代傳人,也是最後一代。

  他從不出現在公眾面前,從不接受任何採訪,更不為任何商業品牌工作。

  他只為歐洲最古老的幾個皇室,和教廷,調製私人香水。

  他的一瓶香水,在地下黑市,價值超過一座城堡。

  是真正的,用錢也買不到的奢侈。

  唐宛如曾經動用過無數關係,想請他為自己調製一款專屬香水,但無一例外,都被拒之門外。

  葉遠,怎麼會帶她來這裡?

  葉遠仿佛沒有聽到老人的驅趕,他只是牽著唐宛-如,徑直走了過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老人身邊,那株黑色的玫瑰上。

  「午夜凋零。」

  葉遠淡淡地開口,「只在土耳其哈爾費蒂地區生長,每年只開花一次,花期只有兩周。」

  「而且,只有在清晨帶露採摘,它的香氣,才能被最大程度地保留。」

  盧卡·圖林的動作,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懂香水?」

  葉遠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走得更近了些,俯下身,在那朵黑玫瑰上,輕輕嗅了一下。

  然後,他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繼續說道:「可惜,你這株,是失敗品。」

  「什麼?!」

  盧卡·圖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葉遠的鼻子,怒吼道:「你懂什麼!這可是我花了十年時間,才從土耳其移栽成功的!你憑什麼說它是失敗品!」

  「因為,它少了最重要的,一絲菸草和皮革的尾調。」

  葉遠的聲音,依舊平靜。

  「真正的『午夜凋ling』,聞起來,應該像一個剛剛結束戰鬥的,疲憊的國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是一個空有其表的,美麗的舞女。」

  轟!

  盧卡·圖林的大腦,一片空白!

  菸草和皮革的尾調!

  這個秘密,只有嬌蘭家族最核心的繼承人,才會知道!

  是他的曾祖父,在一百多年前,第一次發現「午夜凋零」時,記錄在家族秘典里的!

  這個年輕人,他怎麼會知道?

  「你……你到底是誰?」

  盧卡·圖林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抖。

  葉遠依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看著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體,看到他靈魂深處的秘密。

  「你三年前,得了一場重感冒。」

  「從那以後,你的嗅覺,就出現了不可逆的損傷。」

  「你聞不到千分之一濃度以下的香料,也分辨不出,兩種以上柑橘調的細微差別。」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你這株引以為傲的玫瑰,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對於一個調香師來說,這,比死亡更可怕,不是嗎?」

  葉遠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盧卡·圖林的心上!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這是他最大的,也是最羞恥的秘密!

  他「上帝的鼻子」,已經失靈了!

  這三年來,他把自己關在這裡,不見任何人,就是為了掩蓋這個事實!

  他用盡了所有辦法,求遍了所有名醫,都無濟於C。

  這是現代醫學,無法治癒的,神經性損傷。

  他的人生,已經完了。

  可現在,這個秘密,被一個東方來的年輕人,一語道破!

  唐宛如也驚呆了。

  她看著葉遠,心臟狂跳不止。

  她知道葉遠是神醫,但她沒想到,他竟然連這種事,都能看得出來!

  這已經不是醫術了。

  這是妖術!

  「我……我……」

  盧卡·圖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份屬於傳奇大師的驕傲,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頹然地,坐倒在了地上。

  葉遠沒有去扶他。

  他只是從庭院的角落裡,隨手摘下了幾片毫不起眼的,像是雜草一樣的葉子。

  他將葉子放在手心,輕輕揉搓。

  然後,他蹲下身,將手伸到了盧卡·圖林的鼻子前。

  「聞聞。」

  一股奇異的,帶著一絲辛辣和清涼的草木香氣,鑽進了盧卡·圖林的鼻腔。

  一開始,他什麼都聞不到。

  但幾秒鐘後。

  他感覺自己那早已麻木的嗅覺神經,像是被一道閃電,狠狠劈中!

  無數已經消失了三年的,細微的,複雜的香氣,像是決了堤的洪水,瘋狂的,湧入了他的大腦!

  庭院裡,那朵黑玫瑰的甜香。

  泥土裡,蚯蚓爬過的腥氣。

  空氣中,漂浮著的,來自塞納河的,濕潤的水汽。

  甚至……

  他聞到了,身邊這個女人身上,那件Celine西裝,羊毛面料在陽光下,散發出的,溫暖乾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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