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裂縫


  儘管兩人看著同樣淋成落湯雞一般的陌生人,彈出腦海的第一個問題都是「你是誰?」,脫口而出的話卻變成:

  「你為什麼要跳河自殺?」

  「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你又是怎麼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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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都看到了什麼?」

  兩人幾乎同時拋出自己心中的疑惑,都直接忽視了對方的提問。於是,兩組問題在空中交錯而過。

  還是郭陵更加老練,他從更加簡單的問題入手。

  「你是誰?」

  為了展現自己的誠意,他又快速補充道:「我叫郭陵。」

  少年一愣,也進入了有效談話節奏:「我叫鍾晨暮。」

  「你......看上去還是個學生?」

  「你......郭大叔,為什麼要跳河自殺?」

  「......」

  又回到剛才的節奏了。

  不過,郭陵倒也理解,自己剛才的舉動和此時的模樣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但凡碰上一個正常人,都會關注的吧。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你還年輕,不懂......」

  然後,他陷入了悲哀的沉思當中,心底再度墜入這黑夜。

  剛才劫後餘生的幸運和喜悅顯得無比短暫。

  鍾晨暮看著郭陵那副如喪考妣又狼狽的表情,歪歪斜斜地站在自己面前,渾身都在往下滴水,原本頭髮就不多,完全打濕之後此刻吃力地守護著若隱若現的頭皮。

  既滄桑,又可憐。

  而他自己的精神也在快速恢復當中,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情,也是滿腦子疑惑。

  就在他發現郭陵跳河,快步跑向岸邊的時候,腦海中的「110」三個數字再度出現,並且快速閃爍,他立刻便感到頭痛欲裂,天旋地轉,整個人都往後栽去。

  在他失去知覺之前,他最後感受到兩件事,一件是那三個數字在減小,但又並非以1為階梯減小,如同109、108、107那樣;另一件則是,他看到眼前的一條大河似乎被瞬間截為兩段......

  「110這三個數代表什麼意思?它又是按照怎樣的規律減小的呢?為什麼我感覺那條河的截斷似乎跟我有關......」

  鍾晨暮的思維越來越活躍,但是他卻努力控制自己不露出一點痕跡。

  兩個剛剛初次相識的人,又面對面地陷入了沉默。

  這時,鍾晨暮的腦海中再次出現了三個綠色的數字!

  他猛地睜大眼睛,渾身一顫,只見這次是「000」。

  三個零。

  「這是什麼意思?什麼都沒有了嗎?剛才還是110,現在變成了0?那這個數值的減小又代表什麼呢?」

  正思考著,他又產生了一種白天在圖書館裡那種被窺視的感覺。

  不,被圍觀,被很多人圍觀。

  而且此刻的感覺比白天要強烈很多。

  「000」這三個數字很快便又消失了。

  鍾晨暮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滿眼狐疑地四處張望,可是,視線所及之處,除了眼前的郭陵,沒有第二個人。

  郭陵看到眼前的少年在沉默之後,突然打了個冷戰,又十分惶恐而驚疑的模樣,以為他被剛才的洪水給衝出病來了,忍不住說道:「你要是不舒服,或者犯病了,就先走吧,當然,如果需要我幫什麼忙,也說出來,看看我是否能幫上......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又看到了什麼?」

  鍾晨暮瞥了他一眼:「我沒什麼病,你才有病,沒病的人誰跳河自殺啊?」

  「......"

  郭陵無言地搖了搖頭,突然想到了什麼,連忙將手伸入褲兜,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手機。

  屏幕還能點亮,看起來剛才那最後時刻的洪水雖然猛烈,但來得快,去得也快,還不至於將這款曾經很嬌貴但卻越來越耐操的電子設備浸壞。

  只不過,快速掃過通話記錄和常用的即時通信軟體,他發現沒有任何消息。

  無論是妻子,還是兒子,又或是父母。

  郭陵苦笑著,長嘆了一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在正準備起身的鐘晨暮面前。

  鍾晨暮一愣:「你這是?」

  「聊聊吧,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要跳河自殺嗎?」

  「好。」

  鍾晨暮重新面對郭陵坐下,將雙手搭在彎曲著的膝蓋上。

  郭陵便從自己的背景開始介紹起,尤其是將今天所發生的那一系列事情都倒了出來。

  也不知道為什麼,面對眼前這個與自己素昧平生的少年,他覺得自己似乎沒有什麼必要隱瞞。

  或許今晚一別,明天便是路人,更何況他也的確需要一個情緒的出口。

  鍾晨暮仔細地聽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郭陵所描述的很多事情,他暫時沒法完全理解,不過,從這個男人口中,他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瞬間垮掉的中年男人形象。

  家庭幸福,生活穩定,事業上升,又恰逢周年紀念和妻子生日,還無比接近於更上一層樓——儘管那只是一個虛妄的幻想。

  然而,頃刻之間,工作被裁,疑似被綠,老婆孩子和父母都失聯......

  聽完郭陵的訴說,他感到一種同情的情緒從心底涌了上來。

  「大叔,你也太背時了。」不斷噴涌的情緒最後在胸口匯集、發酵之後,只變成簡單的幾個字從嘴裡說出。

  郭陵有氣無力地抗議道:「不要一口一個大叔,叫我大哥。」

  「可是你都四十了,只比我爸小几歲,還好意思自稱哥?」

  「......好吧好吧,隨你便,現在,該你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了吧?」郭陵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與鍾晨暮那強烈的好奇心不同,他執著於讓鍾晨暮回答自己剛才的問題,更多的是下意識希望存在一個「等價交換」。

  既然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是不是也應該投桃報李?

  鍾晨暮想了想,說道:「其實很簡單,我在下班回家路上,看到你要跳河自殺,就想衝過來攔住你,但是還是晚了一步,你因為太沉迷在自己的世界當中,根本沒有注意到我。至於我看到了什麼......我相信,跟你所看到的一樣,這條河被『劈』成了兩半,被攔腰截斷。」

  說到這裡,兩人又沉默了。

  其實,這件事才是今晚最大的詭異之處,而他們卻一直在避重就輕,說些別的話題,仿佛刻意地對這頭房間裡的大象視而不見。

  「所以......你另外那個問題的答案也很簡單......既然河流被劈開,我自然沒有被淹死,而是掉落在河床上,不,應該說是河床上的水草堆里,我很幸運,在河流合龍之前,從下面爬了上來。」

  郭陵發現了這一點,於是,迅速將鍾晨暮所關注的另外那個問題迅速解答。

  然後,他盯著鍾晨暮的眼睛,問道:「關於河流被劈開這件事,你怎麼看?」

  鍾晨暮此刻心中開始翻滾。

  「我怎麼說?難道告訴他,我在準備救他的時候,腦海中閃出三個數字,然後我就暈倒了,然後那三個數字就歸零了?而在同一時刻,河流就被截斷?即便這兩件事有直接關係,他會信嗎?更何況,我自己都還沒弄明白呢......」

  於是,他搖了搖頭,無辜地說:「我不知道,我畢竟才17歲,才剛剛讀大一。」

  「那你為何會暈倒呢?」

  「大叔,有沒有搞錯啊?任誰看到這種怪事情,然後過了幾秒鐘,合龍後的河流又變成洪水劈頭蓋臉地撲過來,不會被嚇得夠嗆?」

  說罷,鍾晨暮甩了甩頭髮,又抹了一把臉。

  郭陵眉頭微微一皺,又認真思考了片刻,覺得從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應該問不出什麼來,便拍拍屁股,重新站了起來。

  「還是先回家吧......如果到家的時候他們依然杳無音信,我就報警......然後蒙頭睡覺,把今天這見鬼的一天都忘掉!」

  想到這裡,他看了看鐘晨暮,說道:「小鍾,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去沖個澡吧,雖然是夏天,畢竟河水也沒那麼乾淨。」

  「嗯,好的,大叔,下回別跳河自殺了啊,做個人吧。」

  「......」

  郭陵拖著步子,慢慢地走回到河岸路的人行道,然後朝著山水路方向回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當中。

  鍾晨暮呆呆地望著眼前不知疲倦奔涌的河流,仔細看了幾遍,卻沒有發現任何曾經被截斷過的痕跡。

  「抽刀斷水水更流......古詩里不是這麼說的嗎?那剛才到底是什麼力量讓它如此乾脆地就斷了呢?」

  「是不是你乾的?」

  他衝著眼前的空氣喃喃地問,試圖重新激活腦海中的數字。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而數百米之外的一個小區,高聳的中央樓王頂樓複式的一扇窗戶後面,露出一雙淡藍色的眼睛。

  這雙眼睛剛才一直在遠遠地觀察著河岸路邊發生的一切。

  從這個距離望過去,夜色之下,其實很難看出什麼端倪,更遑論那件事僅僅發生在幾秒鐘之內。

  不過,這雙眼睛所看向的方向卻並非河邊的草地,而是更偏向那片草地的上空。

  「剛才似乎真的出現了一道裂縫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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