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奇點時刻


  鍾晨暮趴在柔軟的按摩床上,臉以一種非常舒服的姿勢卡在床頭那個圓形的洞裡,任憑按摩技師賣力地在他背上捏來捏去。

  換成別人,早就閉上雙眼,在這微微的薰香里,悠悠的音樂聲中,沉沉睡去。

  但鍾晨暮卻圓瞪著雙眼,盯著腦海里那綠幽幽的數字。

  

  「110111」。

  已經變成了六位數。

  他抑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就在半個小時之前,熱月帶著他和其他三個「拖油瓶」——依照熱月她那三位同事的稱呼,來到埋藏在樂游亭那小巷深處的亭子,把四下里里外外地尋找了好幾遍,都沒有找到那幢熱月口中所說的「灰色小樓」。

  「你沒記錯?」他確認道。

  「肯定沒有!」熱月斬釘截鐵地回答,「不信,你可以問問她們三個。」

  「的確如此,我們記得這裡是有那幢小樓的,而且外立面都是灰色,在這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果月難得與熱月保持一致。

  牧月與獲月也頻頻點頭。

  鍾晨暮抑制住心中的激動,淡淡地點了點頭:「好的,那就這樣吧,我們去找點樂子。」

  熱月忍不住問道:「就這樣?現實與記憶不符,這說明什麼呢?」

  鍾晨暮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大家都記錯了,又或者是這裡已經翻修過,畢竟那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了。」

  「可是......」熱月還有些心有不甘。

  剛才聽鍾晨暮的口吻,她感覺這件事非同小可,似乎有不少文章可做,但現在......就這?

  果月毫無懸念地打斷了她:「我同意小鍾同學的,只有這兩種可能性,我們就沒必要再庸人自擾啦......今天難得社長帶我們來樂游亭放鬆放鬆,也是沾了小鍾同學的光,現在連他都提出要找點樂子了,我們還糾結什麼?走吧,找樂子去!」

  說罷,她壞笑著看向鍾晨暮:「想找什麼樂子?要姐姐們幫忙嗎?」

  鍾晨暮紅著臉,小聲說:「我也不知道......我剛才就那麼一說,這裡我是第一次來......」

  「嘿嘿,第一次呀,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果月舔了舔嘴唇。

  「你別帶壞年輕人!」熱月走了上來,一把拉過鍾晨暮的手:「走!我知道旁邊有家按摩館,正規的,可專業了!」

  然後不由分說地拽著他走。

  「喂喂!」果月誇張地叫道:「他的第一次呢,你就這樣打發掉?」

  牧月與獲月則笑著在一旁看熱鬧。

  熱月說:「不管是故意還是無意,社長把他交給了我們,我們當然不能讓他出什麼岔子,第一次來就帶他去那些虎狼之地,萬一他被吃干抹盡了,社長怪罪於我們,怎麼辦?還是先讓他適應適應吧,以後他就可以自己來了。」

  果月想了想,撇嘴道:「好吧。」

  於是,他們一起來到這個叫「拿捏一切」的按摩店。

  四個人,每個人進入一間包房,正式開始樂游亭的夜晚。

  鍾晨暮盯著「110111」,腦海如同他此刻的眼眸一樣,異常清醒。剛才在四個女人面前刻意表現出來的輕描淡寫,就是為了儘快享受現在那樣獨處的時光。

  他感到整個人沐浴在一種十分清新的狀態當中,正如暑假那次通勤的早上,那輛公交車出故障之後,他在被急於下車的人衝撞得只想發火時,卻被這種狀態和感覺所消融。

  也正是那一天,他第一次看到了這綠色的數字。

  那個時候,在他徒步5公里來到圖書館門口時,腦海中出現了「110」三位數。

  同一天,他醒來之後,一時間差點忘卻了自己的名字。

  同一天,這些數字被瞬間消耗掉,一條大河被截為兩半,郭陵因而獲救,而河的上空則出現了短暫的裂縫,讓皮爾斯感受到了外部文明的存在。

  同一天,他在圖書館裡遇上了皮爾斯。

  同一天,他的父母失蹤,而郭陵則失去了所有至親的聯繫,這也直接導致他的跳河自盡。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是在那一天發生的。

  從那一天開始,在過去的幾個月間,從第一次與皮爾斯談話的時候,直到剛才與熱月們去尋找先知社的足跡,以及中間的很多時刻,他都產生了同一類感受。

  這些感受越來越收斂,指向同樣一個結論。

  今天晚上,在孕育出先知社的樂游亭,他再次驗證了這一點。

  儘管從絕對嚴謹的角度,他還不能宣稱自己這個結論是絕對無懈可擊,但是,他已經幾乎可以確認這一點。

  而它關係到目前他身處的這無名市文明的真相。

  「根據『殘缺文明』理論,我們無名市文明作為很久很久以前遙遠地球文明的一部分,以數位化方式在宇宙當中傳播,陰差陽錯地被目前無名市以外的這個文明——也就是輕敖和輕念們所代表的文明所接收,並且復現。復現之前,我們以數位化的方式存在,是靜態的,而復現之後,我們恢復了具身化,並且在這些靜態的背景之上開始動態的演進和發展......而我們被復現的時間,就是那一天!那一天可以說是地球文明復現的『奇點時刻』!」

  鍾晨暮感到渾身都在發抖,他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以免這種激動被賣力幹活的技師察覺而節外生枝。但是,他怎麼能完全控制得住呢?幾個月以來盤桓在腦海中的那些疑問,終於在今天得到了一個初步的答案,儘管還有很多疑點未能得到解答,比如他腦海中的系統到底代表著什麼,比如皮爾斯的動機到底是什麼,又比如輕敖和輕念們對於他們來說是敵是友......

  正當他沉浸在這種突破真相的極度興奮情緒當中時,頭頂上傳過來一句話:「小伙子,你是不是不怎麼吃勁啊?要不要我輕一點?我看你一直在抖,肉也很緊,一點都不放鬆。」

  「......」

  這句話猶如一盆冷水,讓他瞬間興致全無,整個人都松垮了下去。

  沒過多久,他便在技師的手法之下,沉沉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舊趴在按摩床上,但已經處於無人照看狀態。他以為技師臨時出去有點事情,然後又等待了一會兒,卻依然沒有感受到任何動靜。

  鍾晨暮心中一緊,連忙用雙手撐住狹窄的床,迅速翻過身,坐了起來,同時快速將這間單人包間內掃視一遍。

  的確,包間內已經沒有技師的身影,但是門口那張小板凳上,此刻正坐著一個女人,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她的容貌。

  鍾晨暮大吃一驚,連忙用雙手捂住自己已經脫光的上半身,問道:「你是誰?想幹什麼?」

  女人先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的舉動,眼裡卻滿是調皮和戲謔。

  然後,她似乎再也憋不住了,放聲大笑:「哈哈哈哈!你一個大男人,還怕露點嗎?」

  一邊說著,她一邊站起身來。

  鍾晨暮驚魂未定,定睛一看,竟然是范婷。

  她一頭黑髮披在肩上,穿著一身幹練的緊身運動裝,整個人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既嫵媚,又妖嬈。

  鍾晨暮鬆了一口氣,但還是十分吃驚:「姐,你怎麼在這裡?」

  「只准你來,就不許我來?難道你要幹什麼壞事?還有第二場嗎?」

  「不不不......」鍾晨暮連忙擺手:「只不過,能不能先把我的衣服遞給我?」

  范婷抿嘴一笑,從旁邊的衣架上扯過他的衣服,扔給了他。

  「先穿上吧,雖然我覺得你不穿也挺好。」

  「......」

  鍾晨暮趕緊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中間差點還前後給穿反了。

  這個時候,他才篤定下來,長舒了一口氣,坐在按摩床上,看著范婷:「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范婷用手捋了捋頭髮,正準備開口時,只聽見房間外面有人大聲喊道:「有人跳樓了!」

  鍾晨暮聽到這聲音,渾身一緊,連忙將頭扭向牆外的方向。

  儘管身處包間,他看不見外面的情形,但剛才進來時,他已經注意觀察過,自己的這間包間便是最靠近外牆的。

  也就是說,牆外就是樓外。

  伴隨著一陣陣眩暈感,他看到自己腦海中的綠色數字再次快速閃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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