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有多少愛可以重來


  「什麼情況?」郭陵知道侯暢此刻隨時都有可能身處危險之中,她現在的眼神和表情意味著,他們身後發生了一些什麼。

  郭陵連忙回過頭,看向自己步行上來的方向,只見台階與十美坪那條小巷的交連處,出現了兩個男人的身影。

  很難說他們只是普通的過客,還是追尋侯暢下落的人,但是,這條小道十分窄,僅能並肩容三、四人通過,他和侯暢現在一上一下站在道中央,哪怕這兩個男人都只是過路人,也會擋住他們的去路。

  但現在侯暢的扮相已經被她自己的眼淚和手抹掉了一大半,露出一張美麗的女人臉,身上的裝束卻依然是個男人,這種反差很容易吸引別人的注意力。

  「不能讓她被他們發現,哪怕他們只是毫不相干的人。」郭陵想到這裡,問侯暢:「我們趕緊往上走吧,到了頂就往下,到時候還是把他們倆甩掉為好,不管你現在是誰的妻子,我只想再跟你多呆一會兒。所以,要確保你的絕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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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暢剛才也已經有此意,眼裡露出感激和欣慰,然後扭頭便往上走,並且低低地說了一句:「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到了這段小道的頂端,郭陵往下一看,有三條往下走的道路,都不是特別寬敞,目前每條道上都沒有行人。

  他問道:「我們走哪一條?」

  侯暢往下看了看,略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往左邊的小道處往下走去。

  郭陵也連忙跟上。

  然而,兩人還沒走幾步,左邊這條小道就拐了一個急彎,繼續往下延伸而去。在這個急彎的內側,生長著好幾株粗壯的香樟樹,高度逼近三十米,幾乎要將這片區域全部蓋住。

  又是香樟樹。

  郭陵還沒來得及感慨,就聽見侯暢低低地說了一句:「快進來!」

  他大吃一驚。在他抬頭看向香樟樹而開始分神的當口,侯暢竟然消失在了眼前。

  可是,他隨著侯暢的聲音望去,才見到她已經身處這幾株香樟樹樹根交連處,而且只露出了一個頭!

  「還愣著幹什麼?快進來啊!不然被人看見了!」

  侯暢整個人都迅速消失在那個交連處,而當她的人消失在其中時,郭陵才發現,這裡竟然是一個地道口!

  入口處顯然被裝飾得十分隱蔽,與泥土和落葉混合而成的地面幾乎沒有區別,如果不是侯暢招呼他,他壓根不會注意到。

  於是,他連忙也跳了下去,沿著地道口往下走。

  當他整個人也進入了地道時,頭頂上的地道口,一扇木門悄無聲息地緩緩關上。

  從而遮蔽了所有來自外部的光和聲音。

  背後,一切行蹤都被隔離,眼前,一個新的世界正在呈現。

  沿著台階往下,很快就能看見柔黃色的光芒。郭陵心中大呼神奇,朝著光亮處繼續往下走。

  又走了幾十級台階,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間寬敞的房間內,房間雖然深陷地下,卻有著十分完善的裝修,牆壁竟然不是簡單的土坯,而是刷過漆似的,有著光滑整潔的表面,剛才這燈光便是來自幾面牆上掛著的燈。

  房間麻雀雖小,卻什麼都有,一張寬約一米八的大床,一套齊全的桌椅板凳,甚至角落裡還擺放著一台冰箱。而房間兩側分別還有兩扇門,顯然,門後還有新的洞天。

  侯暢站在屋子中間,微笑著看著表情驚詫的郭陵。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

  郭陵問:「這裡就是你的藏身之地?」

  侯暢點點頭:「是的,夠隱蔽吧,你是唯一一個知道的,我相信你不會說出去。但是,今天之後,你趕緊離開這裡,離開崑崙市,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來。」

  郭陵心頭一顫,問道:「你怎麼會找到這樣的地方?」

  侯暢苦笑道:「我曾經的一份兼職工作是照顧一位鰥居的老人,他無親無故,有一次在這附近時摔傷,倒在小道上,過了很久都沒有遇上人——你也看到了,這一帶恐怕是整個崑崙市人最稀少的地方,諷刺的是,它偏偏距離最繁華的十美坪又如此之近。那時,我恰好路過,便救下了他,他非常感激我,不但請求我照顧好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段路,還支付了我豐厚的報酬。說實話,那次我到這附近原本是想找個偏僻的自殺之地——那段時間我真的要撐不住了,陰差陽錯遇上了他,反而因此得以活下去。他很快就去世了,去世之前,將這個地方告訴了我,並且囑咐我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可以把這裡作為我保命的藏身之所。我沒想到,我竟然有機會用上這個地方,更沒想到,這裡的設施非常先進,更可以足不出戶就觀察周圍360度的情況。至於食物和水,旁邊的儲藏室里放置著可以支撐整整一年的罐頭與瓶裝水......」

  聽著侯暢的介紹,郭陵感到自己大開眼界。

  而後又陷入莫名的惆悵之中。

  他感到,侯暢跟隨自己離開這裡,回到無名市的可能性已經越來越小了。

  不過,他並不想放棄努力:「這裡的確很隱蔽,可是,你要躲一輩子嗎?如果跟我回去,就可以擺脫這樣的局面,我的好朋友可以直接與氫族的族長對話,我相信,如果氫族放棄對你的追捕,崑崙市的人,什麼桑賈伊之流,肯定也不會再為難你。更何況,到時候,你也不再生活在崑崙市了,把暢暢也一起帶走,我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團聚了,不好嗎?」

  說到這裡,郭陵突然發現自己漏掉了一個很重要的細節,但是這個細節到底是什麼,他卻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眼下,他只想用自己最大的誠意將侯暢帶回到自己身邊。

  侯暢聽完這番話,眼裡再次變得濕潤起來,但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郭陵,我們在記憶當中是一家人,有過美好的回憶,但是,在現實當中,我們沒有一天在一起過,我所經歷的遭遇、痛苦和掙扎,你無法共情,你所進入的各種體驗,也沒有我的參與,我們算是什麼呢?最熟悉的陌生人?現在,謝存對我很好,對暢暢也很好,是我實際的丈夫和暢暢的父親,我不可能棄他而去,也不可能讓你將暢暢帶走。現在躲在這裡,只是權宜之計,但是,我相信,要解決我的問題,不是光靠救我出去,讓我可以重見天日就能實現的。或者說,這樣只能解決我的個體問題,而解決不了類似於我那樣的群體問題。而謝存他們所幹的事情,崑崙陣線所幹的事情,就是要通過宏觀和頂層層面上的改變,一次性解決所有類似的問題,讓我這樣的遭遇不會再在其他人身上發生。」

  聽完侯暢的話,郭陵覺得自己心中最後那絲希望徹底沉入深淵。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很荒誕的無力感。自從無名市的「奇點時刻」開始,他便一直期待著今天這樣的時刻,然而,卻沒想到它竟然是以這樣一種方式發生。

  再見的時候,便是分開的時刻。

  然而,郭陵似乎也不能怪侯暢,甚至不能怪謝存,在這整件事情當中,能怪誰呢?怪就怪自己,沒有能夠早點找到侯暢,沒能陪她度過最幽暗的歲月。

  見郭陵滿臉的失望與沮喪,一句話也不說,侯暢覺得心如刀割。但是,她也沒有辦法,她有她自己的堅持和選擇。人不能活在過去,總歸要活著當下,並且向著未來而活,而不是相反。

  她充滿歉意地說道:「對不起,我知道這不是你想要的回答,但是我不能不真誠地面對自己的內心,也不能騙你。你在這裡稍微休息休息,然後觀察一下周圍的環境,確定沒有人的時候,可以再出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你放心吧,在崑崙市,沒有人能夠找到我。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桑賈伊,所以我時不時會出去看看他的動向。剛才他去政府了,估計想通過政府的力量來找我,不過我也不擔心,因為崑崙市政府在我們當中已經沒什麼公信力了。」

  郭陵深深地低頭嘆了一口氣,然後抬起眼來,擠出一個笑容:「沒關係,能夠與你重逢,已經是我前輩子修來的福氣,無論如何,哪怕僅僅是在記憶當中,我們也曾經夫妻一場,我希望你能夠過得好......在哪裡可以看周邊的情況?」

  侯暢見郭陵去意已決,也深為理解,便指了指郭陵頭頂的側後方。郭陵扭頭望去,只見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個小洞,洞裡垂下來一根軟軟的管道,管道盡頭連著一個像是觀察鏡似的裝置。

  「你在那裡看一看,就能看見周圍的景象,有點類似潛望鏡的原理,真正的觀察口其實開在我們頭頂上那幾株香樟樹的樹幹里......」

  郭陵走了過去,將眼睛湊在觀察鏡前,仔細看了起來。果然,周遭的一切盡收眼底。剛才從另一側小巷裡走上來的那兩個男人正在這邊的三條下山小道之間反覆走動和觀察著,嘴裡還在嘟囔著些什麼。

  「剛才的謹慎是對的!他們是來尋找侯暢的!」

  郭陵又呆了一會兒,再次來到觀察鏡前,確認視野內沒有一個人出現,心中下了狠心,衝著侯暢說道:「那我走了,你......保重。」

  侯暢也沖他揮了揮手:「保重,路上當心。」

  「我們還會再見嗎?」

  「我相信還會的。」侯暢笑道。

  眼裡含著淚水。

  「好!」郭陵咬咬牙,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上樓梯。

  從藏身之處出來後,他很快回到了那幾株香樟樹旁邊的小道上,舉目四望,的確一個人都沒有。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人。他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微風,聽著樹葉沙沙作響,突然覺得無比孤獨。

  郭陵原路返回,再次走到這條小道的頂端,然後沿著剛才與侯暢相認的那條道走回十美坪邊上,正對著崑崙市政府的小巷。

  穿過那條小巷,一進入十美坪,仿佛突然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剛才的寧靜被喧鬧所瞬間取代。郭陵恍惚地看著廣場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覺得自己剛才只是又做了一場夢。可是,如果是做夢,為何剛才擁住侯暢的感受如此真實?為何她留在自己肩膀上的淚跡仍未乾?

  路過一家門店,店裡傳來一首歌,聽旋律,像是很久遠的老歌了。

  「有多少愛可以重來,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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