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求死不能


  什麼叫做……和他的很像?

  溫禮晏終於知道,心裡湧現出來的那種難言的微妙感,到底是因為什麼了。

  他望著現在的昀笙,就像是望著曾經在清州、在章拓、在季遲年眼中的他自己。

  可是,怎麼會呢?

  昀笙——是誰把她變成了這樣?

  溫禮晏的手掌蜷起,面色沉凝,聲音宛如含量冰渣。

  「來人,將季先生請過來。」

  這一刻,他已然尊稱季遲年為「季先生」,可是卻已經有了截然不同的語氣,讓清州公公聽得心尖發顫。

  陛下離開蘭汀別業十年,季遲年也跟了陛下十年。

  這十年以來的診治過程中,無論陛下遭受了怎樣的折磨和痛苦,他對季遲年都是尊敬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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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清州第一次聽到,陛下用這樣的語氣稱呼季遲年。

  「是,陛下!」章拓領命而去。

  雖然知道季先生向來恣意,不可一世。但只要陛下下令,他就一定會把季遲年帶過來。

  不能用手帶回來,就用他的刀。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夜雨。

  潮濕的風物浸潤著宮廷的一草一木,屋檐之下,精緻的宮燈無聲搖曳著,仿佛一隻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章拓趕到不杏林的時候,便又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難以言喻的、仿佛藥根腐爛的味道。

  他將門猛然踹開,滿袖的雨水一點一點滴落在昏暗的室內,卻像是滴落進來沼澤,泥土似的氣息盈入口鼻。

  季遲年沒有點起大燈,只有一抹微弱的火光,被呼嘯入內的風吹得明明滅滅。

  青年人癱坐在中央,無聲地低著頭。

  「季先生,下官奉陛下旨意,特來帶您去興慶宮。」

  章拓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卻發現季遲年的雙手竟然都是鮮血,青衣上也飛濺起斑駁的血跡。

  乍一看,活像是剛殺了幾個人。

  「……」

  即時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不杏林了,章拓還是沒法習慣。

  而每一次看到這種場景,都意味著,季先生想出來的新法子又失敗了,又有幾個倒霉的死刑犯活著犯錯的宮人,被這個瘋子折磨死了。

  「怎麼會呢?怎麼會這樣?」季遲年像是沒有看到章拓,也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只是痴痴地凝視著自己的掌心,「為什麼這一次不行?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難道是因為母體不對——果然,果然她是獨一無二的啊……」

  章拓這才發現,季遲年的手掌上竟然有一個割裂開的傷口,血肉的翻裂過來,露出發黑的內里。更詭異的是,順著傷口往手臂的方向而下,還出現了一道道蜿蜒的痕跡,甚至在季遲年說話的時候,跟著緩緩鼓動。

  仿佛裡面有什麼活物,正在不甘心地蠕動著。

  更多腐爛的味道,從他身後傳來。

  「這是——」

  章拓快步上前,隨即看到了季遲年身後一大塊,已經看不出形狀的爛肉——勉強可以分清楚是半個人。

  只有堅硬的頭顱,保持著最完整的模樣,剩下的血肉膨脹變形,甚至還長出了一個個細小的肉珠子,密密麻麻。

  和這樣可怖的景象格格不入的,是那人的臉。

  依稀分辨出來,清秀的五官。

  章拓曾經見過。

  那時候這個人還穿著綾羅綢緞,簪星曳月,清貴秀美。

  曾經的九嬪之一點蘇昭容,蘇明姝。

  「……」即便章拓見過了不知其數的屍體,也沒見過這樣的,只覺得一陣噁心的感覺湧上來,幾乎忍不住俯身嘔吐出來,駭然地後退兩步,「你,你——」

  那時候陛下昏迷,太后和蕭黨以此為由,將饒青和蘇明姝棄了。章拓知道蘇昭容已經不在宮裡,但也只以為她是被驅逐,頂多是被流放。

  可沒想到,這幾個月以來,她就被關在了不杏林深處的秘密藥房,最後面目全非屍骨無存。

  他難以想像,這個曾經的娘娘,都遭受了怎樣的日子。

  「你這個……你這個……」章拓忍不住將季遲年一把揪起來,緊緊攥起的拳頭都在發抖。

  哪怕他和蘇明姝並沒有什麼交情,也為之膽寒。

  「是她自己要求的。」

  季遲年懶懶地瞥了一眼章柘,還是那副天生的譏誚厭世模樣,仿佛這些到底是人還是白鼠,於他而言都沒有半分區別。

  蘇明姝被送到不杏林的時候,就已經被折磨得不見人形了。

  落在高明泰的手裡,比落在他手裡可辛苦多了。

  「殺了我吧。」

  那時候,這個女子醒來後,嘴裡只能發出痛苦的嗚咽,皮肉脫落的手指,在地上用血艱難地寫下四個字。

  只求他給自己一個了斷。

  季遲年只能輕嘆一聲,蹲下來道:「可是你還不能死,太后把你送過來,是給我做藥人的。你知道陛下的病吧?這些年來,皇帝都是靠著這些藥人做試驗,慢慢試出解法,才能活到現在的。」

  他頓了頓:「不過看你的模樣,只怕也試不出來什麼了。若你還是想死,過幾天我應付了那邊的人,就送你上路。」

  可沒想到,聽完季遲年的後,蘇明姝卻怔住了。

  等到次日,季遲年再過來、的時候,看到地上多出來另外一行字。

  「你試。」

  「……本以為崔昀笙就是個傻子了,沒想到還有一個比她傻的?」季遲年嘀咕了一句,「那小皇帝對你也不怎麼樣吧?你至於嗎?」

  蘇明姝的眼睛裡流出血淚,艱難地搖著頭。

  季遲年這才發現,她的身下還有密密麻麻的血字,和血肉模糊的身子混合到了一起。

  上面寫了一段話,大意是,若她試藥,請季遲年轉告皇帝,以此換取恩典,求皇帝庇護她的母親……

  季遲年看完,久久沒有說話。

  蘇明姝在自己原本的家族裡,應該也不是什麼十分受寵的孩子。真心疼愛女兒的爹娘,根本不會把人送進宮裡,和小皇帝一起做太后的棋子,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

  可是現在,她自知活不成了,最後竟然還是要用自己的死,給娘換一條生路。

  「我答應你。」季遲年淡淡道,「等這一次我做完了,就把你的遺言轉告皇帝。」

  太后是嚴禁任何人將不杏林中的事情,告訴皇帝的。這裡是太后手中最私密禁忌的地方之一。畢竟除了研究皇帝的病情以外,還有別的許多作用,都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

  他這一次答應了蘇明姝,就意味著背叛了太后。

  意味著擅自撕開了原本偽裝掩飾的面紗,將鏡花水月的和美撕開,逼迫皇帝接受,這個以他的性格決不能承受的真相。

  只可惜,蘇明姝滿心拿最後的日子換來的一切,還是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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