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這天底下就沒有誰離不了誰的
「依公公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薛尹側身,拱手問道。
鯉魚沒說話,轉眸看向身邊的阮南音。
倒是阮南音輕笑了聲,說:「陛下以德治國,私德如此,自當收回封賞。好在公公還沒傳旨,並不是覆水難收的局面。」
「這……恐怕得先去信上京吧?」薛尹不敢隨便答應。
「自然。」鯉魚開口,眸光轉去楊韻身上,「楊縣丞有直達天聽之權,您寫出的劄子可走東極驛道,只需三兩日便能抵達上京,不如……這劄子您來寫,如何?」
「沒錯,楊老弟啊,這劄子的確該你寫,於沛文栽贓於你,你也算是苦主了。」薛尹趕忙撫掌應道。
楊韻垂首,說:「兩位若都是這個意思,那下官就卻之不恭了。」
被架著的於沛文不知怎的,突然爆發了無窮的力氣,居然將扣著他的兩個侍衛都給撞開了。他目眥欲裂,伸手拔出了右邊侍衛腰間的長劍,胡亂揮舞了幾下,逼退了左右侍衛。
「快,拿下他!」
薛尹後退了一步。
阮南音明顯很興奮,眉梢動了幾下,笑道:「於司馬,你可想清楚了,你若傷了這屋子裡的誰,那便真的是無路可走了。」
「棋差一著,是我技不如人。」於沛文面沉如水,反手將長劍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死死地盯著楊韻,說:「讓蘭兒出來見我,我知道,她一定在這兒。」
「見不見你不是你我說了算的。」楊韻神色不動,揚聲問道:「夫人,你可願意見他?」
漫長的等待過後。
原本半掩著的門被輕輕敲響了一下。
張夫人迎著眾人的目光走進屋子,卻沒有走得太近,而是將將站在了楊韻的邊上。
她略微垂著眸子,似是不願正眼去看於沛文,問道:「你想見我,是想同我說什麼?若是敘舊就免了,你我之間,早就已經沒有了舊。」
於沛文一臉震驚。
「當年,的確是我主動提的退婚,與我父親無關。」張夫人勾了勾唇角,說:「若問為什麼,或許你該自己想一想。」
「我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於沛文吼得脖子上青筋爆,眼睛更是紅得如同滲了血。
「平安五年的春天,記得嗎?你帶我游湖那次。」張夫人捏著袖擺,臉上帶了些回憶的神色,「我租了遊船,你不肯上,強拽著我退了船以後,陪我在湖邊散了幾個時辰的步。」
「那又如何?」
於沛文的憤怒里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悲傷,「只是退了一次船,你便記恨到如今?」
「像這樣的事,枚數不盡。」張夫人鎮定從容地緩緩道:「你厭惡我父親身居縣令,厭惡我張家家底殷實,以至於每每涉及這些,你總是展露出了不同尋常的厭煩和憤怒。」
不等於沛文開口,張夫人又說:
「愛能被消磨多久?你的厭煩和憤怒出現得越來越頻繁,長此以往,你的憤怒是否終有一日會落到我的頭上?我看清了,也做出了選擇。」
「或許你是真的愛我,但我不想去賭。」
於沛文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哐啷。
長劍落在了地上。
他陡然卸了力,肩膀耷拉了下去。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張夫人問。
「我還能說什麼?」於沛文輕嘲了一聲,黯然道:「你說的都對,我的確厭煩你父親的那副嘴臉,厭煩在你面前處處低一等,可你不能否認我愛你,蘭兒,我始終愛你。」
張夫人臉上沒有半分動容。
「帶下去。」
薛尹抬手。
侍衛們立馬圍過去,將於沛文給抓了起來。
楊韻俯身,扶起殷菱,問:「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妾……」
殷菱噙著淚,低頭搖了搖,說:「如今妾身肚子這麼大了,天大地大,何處才是妾身的落腳之處?」
「你這樣說,豈不是想要他帶你回去?」阮南音插嘴道:「他都成家了,平白受了你的污衊,家裡夫人保不齊正難受著,再看到你,你是想要他家宅不寧嗎?」
「妾不是這個意思。」殷菱慌慌張拂開了楊韻的手。
「隨我回去吧。」張夫人突然道:「照我與楊縣丞的約定,要不了幾日我便能獨居在肇縣,照顧你不在話下。」
「那就多謝夫人了。」楊韻鬆了口氣,轉眸對殷菱說:「孩子生下來後,你若願意養育,便養在膝下,我可為他置辦戶籍,若不能,送去府衙的富康莊子也可以。」
「妾能養。」
殷菱福身一禮,眼淚一顆顆落下,「謝郎君恩典,謝夫人恩典,妾沒齒難忘,他日必銜環結草以報恩德。」
這邊在料理殷菱的事,那廂,薛尹的人已經帶著於沛文下去了。
「刺史大人,那我就先告辭了?」阮南音戳了戳鯉魚的背,「小魚公公,我還有事,就不陪著你們了,改日我得了空,再同你飲一杯酒,如何?」
「好,阮六姑娘慢走,不送。」鯉魚拱手一禮,提步跟上了薛尹。
「那我呢?」一直沉默著的元翹怯生生地問。
「你的文書,我已經燒了,你如今是自由的。」楊韻說。
元翹一怔,苦笑道:「妾這樣的人是菟絲,離了男人,如何獨自謀生?郎君既然把妾從蓮花樓里買出來了,那妾便是郎君的人。」
「你這話不對。」張夫人打斷了元翹的話,皺眉說:「這天底下就沒有誰離不了誰的,她是,你也是,依我看,你便也到我府上去吧?我原是想著,和離之後在城裡置辦一個繡坊,左右都是要僱人,雇誰不是雇呢。」
「您不嫌棄妾?」元翹瞪大了眼睛,手指著自己,結巴道:「您您才可聽清楚了,妾是從蓮花樓出來的,是以色侍人的妓子,即便文書被燒,那也還是樂籍,夫人雇我……可是要擔風險的。」
大趙律,樂籍從商,僱主需繳納階稅。
「我怕什麼?也不缺那點兒錢。」張夫人擺了擺手,不甚在意,「你且說你願不願意,會不會刺繡便是。」
「會……會的!」元翹連連點頭。
「那不就得了?」張夫人爽朗地笑了起來,說:「你會刺繡,也省得我再尋人教你,到時候繡坊一開,你便跟著我幹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