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仇人
說話的人我聽得出來，是倚紅樓里曾經最紅的姑娘春薔。
「他今日真的會來？你確定嗎？」春薔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當然是真的，我聽黃公子說的，」這次說話的是已在倚紅樓里呆了快五年的夏香，「他這次是來安州辦什麼差事的，黃公子跟他是舊友，因此在咱們倚紅樓里擺了宴，給他接風。」
春薔快活地叫了一聲，「我早就聽說過他的名聲了，當真是了不得，夏香，你快看看，我今日的胭脂擦得美不美？要不要再補一點？」
夏香的聲音笑嘻嘻的，「美，美，倚紅樓里就數你最美，世子見了你，怕是走不動路的。」
春薔好似嘟噥了一句什麼，我已聽不太清，但我也並不在意，不管今日來的是誰，反正與我是毫不相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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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了揉因為彈曲而酸痛的胳膊，想稍稍歇息一會兒，芍藥風風火火的進來，神秘地道：「雪眉，聽說今日有個大人物要來，你知道是誰麼？」
我搖搖頭。
芍藥眨了下眼，「是從臨京城裡來的貴公子，寧遠侯府的世子劉知熠啊。」
我驚得一跳，差點打翻了桌上的茶壺。
劉知熠？！
他怎麼會來這裡？
這是冤家路窄嗎？
前世，我還是國公府里的嬌嬌女時，劉知熠也曾是我的裙下之臣。
可我並不喜歡他。他長得倒是俊美，身材頎長，面容白皙，一雙幽深的鳳眸，眼尾微挑，好似招人的桃花。可我覺得這長相莫名的帶著一股妖異的邪氣，教人心生懼意，於是潛意識裡便有些排斥。
他常來國公府里送拜帖，想邀約我出去，每次我都拒了。
那時他是寧遠侯府的庶子，上面還有兩個嫡出的大哥，他並不受侯爺重視，而我當時一心戀著梧哥哥，也絲毫沒將他放在心上。
在我十四歲的生辰之時，爹娘為我舉辦了一場隆重的春日宴。
彼時，賓客滿堂，歡聲笑語，正是國公府最鼎盛之時。
劉知熠也來了，他穿著很正式的緞袍，手捧錦盒，一步一步地朝我走過來，那雙鳳眸深深地注視著我，像蘊著江南三月的煙水，然後他雙手將錦盒遞向我，我知道他很緊張，因為他的額角和手掌上，都沁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
我打開錦盒，裡面是一隻精美的點翠攢絲金鳳釵。
然後我聽見他聲音低啞地輕輕道：「若惜，我心悅你。」
可我卻無意接受，更何況梧哥哥當時也在賓客之中，我怎能讓梧哥哥誤會？
我必須立刻斷絕他的妄念，讓他死心。
於是我拿出錦盒裡的鳳釵，隨手插到了我身旁的婢女冬梅的頭上，然後倨傲地一笑，「我不喜歡這個樣式，這隻金釵便送與你罷，與你很相配呢。」
冬梅驚喜地跪地謝恩，而劉知熠的臉在那一瞬間便白得不像樣子，仿佛被人打了一個悶棍，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直直地望著我，鳳眸里都是晦暗的光，陰鬱，森涼，冷漠，那般駭人，竟讓我不自覺的打個寒顫。
我皺了下眉，還想再刺他幾句，他已經驀然轉身，大踏步地離去，身影寂寥，似孤傲的鷹，再也沒有回頭。
於我而言，這只是我生日宴上的一個小插曲，我很快就忘了這事，我與梧哥哥坐在一處，盡情歡飲，醉意醺醺，根本已記不起劉知熠了。
只是後來，曾偶爾聽過他的消息，據說他的兩個嫡出大哥在一年內竟相繼暴病而亡，侯府的爵位只能落在他的身上，而侯爺身體不好，寧遠侯府的大小事宜，已經都由劉知熠來掌控操持。
如今，這段往事重上心頭，我突然感覺有點害怕，此時此刻，我只是青樓里一個卑微的花娘，而他，已是風光無限的侯府世子，身份的轉換，讓我隱隱覺得危險。
畢竟當年，我曾在眾目睽睽之下那般的羞辱他，他一定是恨我入骨罷。
所以我今夜一定要躲開他。
夜，來得很快。
晚上芍藥端來的食物仍然是清湯寡水的素菜，我真的很餓，毫不挑剔的吃光了，然後我捂著肚子，開始喊疼。
「芍藥，你快去跟簡嬤嬤說，我好疼，要受不住了——」
芍藥驚慌地扶著我，「雪眉姐，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肚子疼？」
「大概是今晚的飯菜不乾淨罷，我好難受，快去找個郎中過來。」
我開始在床上打滾，芍藥也嚇住了，像一陣風似地奔了出去，片刻之後，簡嬤嬤帶著個鬚髮皆白的老郎中進了屋子，而在她的身後，還跟著那個長得黝黑粗豪的王青。
老郎中在我的腕上蓋了塊灰綢布，然後輕輕搭上了我的脈。
我用藏在被子裡的左手狠狠掐著自己的大腿，用指甲蓋擰了又擰，我下了狠手，疼得眼睛都流出來了，所以我想我的脈象一定是紊亂而虛弱的。
我料得不錯，老郎中果然開口了，「這個小娘子脈象虛浮，氣血不足，身子虧得厲害，必須臥床將養幾天才可。」
簡嬤嬤滿臉不悅，「將養幾天倒是無妨，只是今夜來了貴客，她必須得去作陪。」
老郎中搖了下頭，「只是她這腹痛難忍，一時恐怕不能——」
「能不能就看你的本事了，」簡嬤嬤冷笑著說，「立刻開一劑止疼的湯藥給她，半個時辰就得見效，不然你這條老命就要交待在這裡了。」
王青斜睨著一雙三角眼，身軀魁梧，腰間纏著的鞭子在燭光下好似浸了油一般的閃閃發亮。
老郎中嚇得嘴唇都青了，用哆哆嗦嗦的手寫著一張方子，那方子真是靈驗，我一喝下，肚子就不疼了。
我也沒有辦法，我如果再裝下去，豈不要害得他喪命在這倚紅樓？
那又何必呢？
簡嬤嬤已經開始讓芍藥給我梳妝了，流雲髻，金花鈿，水晶流蘇從鬃邊垂下，輕輕一晃，便發出叮噹之聲。
這妝容真是太艷了，我一點也不喜歡，可在這倚紅樓里，花娘們都是如此打扮，或許是濃妝艷抹花枝招展，才能招睞更多的客人來這裡一擲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