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看見
隔得很遠我就看見了劉知熠,主要也是因為他長得實在是太顯眼了。
他今日穿的是玄黑的錦袍,束著玉冠,他雖然是坐著的,但身姿卻仍感覺挺拔,一張面容極俊美,好似白玉雕成,那雙桃花般的鳳眸微微眯著,波光瀲灩,仿佛妖孽一般。
我猜想他應是喝了很多酒,因為他的額角泛著淡淡的紅,隱約露出了一股酒醉的醺意。
「世子,世子,哎喲真是讓您久等了,」簡嬤嬤邁著小碎步一路跑著,「雪眉姑娘已經到了,讓她陪您喝幾杯吧。」
我站在簡嬤嬤身後,心裡其實忐忑又膽怯。
那一夜,劉知熠那麼嫌惡我,毫不留情的羞辱我,今夜我縱是再來,他難道還會給什麼好臉色嗎?
可能會罵得更加厲害罷,因為我今日還傷了臉,似醜八怪一般。
簡嬤嬤扯了下我的衣袖,示意我說話。
我吸了口氣,儘量淡定地開口,「世子萬福,可否讓雪眉陪世子飲幾杯清酒,以助雅興?」
他並沒理我,我略略上前一步,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終於抬起眸,朝我瞥了過來。
時間好似在這裡停頓了,讓我有點懵,因為他突然站起身,大踏步走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已用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逼迫我轉過頭,把整個右臉完整的露了出來。
他的手指白皙修長,掌心溫熱,身上隱隱有清冽的酒香散出來,卻又帶著莫名的冷峻和威壓,讓我慌亂且不知所措。
他平靜地問:「怎麼回事?」
他並不是問我,他目光是看向簡嬤嬤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簡嬤嬤卻臉孔煞白,身體甚至有些發抖,「是、是春薔與她爭吵,不小心撓傷她的,我已責罰過了。」
「還活著?」
「世子的意思是——」
「你說呢?」
「我明白了,」簡嬤嬤悄悄往後退,「我會處理的。」
我還不太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但覺得劉知熠的手捏得我的下巴好疼,我也想悄悄往後退,但完全掙脫不開,他已經低下頭,開始在看我臉上的傷口。
他看得很仔細,用目光一寸一寸的逡巡,而且他看的時間很長,長得我都有點毛骨悚然。
我覺得他那麼恨前世的我,而今看到這張讓他憎惡的臉變得傷痕累累,他心裡應該是痛快的吧?
含春閣里的四角都點著青銅燭台,光線很亮,我能清楚的看清他的表情,我猜想從他眼神里能看到譏諷和嘲弄——
然而並沒有。
只感覺他漆黑的鳳眸一片幽深,好似暗不見底,是喜是怒,並不分明。
漫長的時間過去,他終於放開了我,黃公子湊了過來,笑道:「知熠,長夜無聊,讓雪眉陪你喝幾杯罷。」
「不必了,」劉知熠略略皺了眉,「這張臉實在掃興,下去吧。」
我明白他在下逐客令了,我也害怕他又說出什麼羞辱人的話,於是我飛快地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一口氣奔回了自己的房間。
芍藥又開始在我耳邊嘮叨,「雪眉姐,掌事嬤嬤不是教了你許多手段嗎?你怎麼不用呢?」
我說:「世子見了我,如避蛇蟲,我哪有什麼手段可以用?」
芍藥唉聲嘆氣,「唉,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呢?你長得這麼美貌,萬一世子喜歡上了,收你做個貼身丫鬟,你不就攀上高枝了嗎?」
我狠狠咬了下唇。
真是可悲啊,前世,我對劉知熠不屑一顧,而今,我能當上他的丫鬟就是天大的恩賜了。
老天待我真是殘忍。
我坐在梳妝檯前,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右邊臉頰仿佛又腫了幾分,前路渺茫,我不知該怎麼走,掛牌的日子已越來越近,若真的到了那日,我還逃不出去,那該怎麼辦呢?
一夜難眠。
臨到快天明時我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但剛睡,就被簡嬤嬤叫醒了。
「雪眉,把這藥收好,每日在臉上敷幾遍,切莫忘記了。」
我睡眼惺松地接過她遞來的藥,「是治療我臉上的傷口嗎?」
簡嬤嬤點點頭,「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尋來的靈藥,你用了它,保管傷口好得快,一點疤痕也不會留下。」
我笑了笑,「謝謝嬤嬤。」
簡嬤嬤又叮囑了幾句,才推門出去,我披著衣裳,端詳著手裡的藥瓶,心裡感覺十分疑惑。
藥瓶比我的手掌略大,是用一整塊上好的和田玉雕制而成,瓶身光澤瑩白,瓶蓋上甚至還鑲著一圈琺瑯掐絲的花紋。
這種藥瓶,別說倚紅樓沒有,就算是整個安州,只怕也難尋到。
只有臨京城才有這般奢靡的物件。
臨京城?
我心頭一跳,突然明白了,這瓶藥,應是劉知熠拿來的。
安州離臨京有三百餘里,一來一回便是六百里,那麼就是說,就在昨晚,他派人快馬加鞭,一夜之間就從臨京取來了這瓶治傷的藥,然後讓簡嬤嬤送了過來。
我的腦子有點亂了,他明明是那麼憎厭我的,又為何要大費周章的送藥呢?
這是不是說,前世的我羞辱了他,他因此而恨我,但他的潛意識裡,又忍不住會被這張臉所吸引呢?
我反覆思忖,也不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對是錯,我打開藥瓶聞了下,有淡淡的清香混著一股藥味,淨了手之後,我便把那淡乳色的藥膏細細地塗抹在傷口上。
倒還確實靈驗。
因為大約七八日後,我臉上的傷口已完全癒合,只有些輕微的印記,簡嬤嬤說再多擦個五六天,這些印記也會完全消失,重新恢復昔日的凝白光滑。
我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傷口好得這麼快,那也就意味著我掛牌接客的時間不會推遲,我現在仿佛已站在懸崖之畔,隨時都會被人推入深淵,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我心緒不寧,真的害怕極了,這房間像一座囚籠,困得我喘不過氣來,於是在深夜裡我裹著披風,想去天井那邊透透氣,紆解心情。
我穿過七彎八繞的樓梯,在路過夏雪的房間時,窗戶並未關嚴,一陣淫詞浪語傳出來,我清晰地看見,才十八歲的夏雪坐在六十多歲的於老闆懷裡,衣裳半解,鬢髮散亂,於老闆那枯瘦乾癟的手正伸入她的衣襟,放肆地揉捏,鑲著金牙的嘴正哈哈大笑,活像個癩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