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遠征,流放平洲(中)


  濰州是什麼地方,李宣沒有多問。

  而是直接打開了趙徹遞過來的密卷,一看之後,面色閃爍之間,驀然失笑起來。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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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輕嘆一聲,怪不得趙徹能「未卜先知」,竟在暗中洞悉了他的所有偽裝。

  雖不知趙徹為何沒有揭穿,但若密卷上所寫之事屬實,那他在皇帝面前毫無秘密可言,便不見奇怪。

  不過他並未就此追問,只是輕嘆後,話鋒一轉道:「所以...你早就對秋神山了如指掌,也對我的秘密一清二楚,卻幫著我掩飾,乃至連自己的女兒也沒有暗中告知?」

  聽此。

  趙紫薇跟著疑惑起來,身為監國長公主,他接觸朝事已久,自問對朝中各州郡之事都了如指掌,即便大部分都是從臣子的奏摺中得知的。

  可一個小小的濰州而已,能藏有什麼秘密,竟讓皇帝洞悉了李宣的所有隱秘?

  心中狐疑之下,她搶過李宣手中的密卷,只是略微一掠,瞬間就呆住了。

  美目睜大,道:「父皇,你...」

  剛說了三個字,趙徹就擺手打斷她,卻也沒有解釋。

  而是看向李宣,點頭道:「沒錯!朕知道這十餘年間,你秋神山共出兵五百三十二次,搶奪、獲取贖金超百萬兩,抓人過千。但卻是暗中劫富濟貧,用以幫助秋神山附近的幾大貧苦村鎮,並告誡他們守口如瓶。」

  「除此之外,虎威軍舊部之家眷,亦常年受你們接濟。被劫之人或是奸商,或是罪臣一黨,你勒索到銀兩之後,又逼迫他們簽下罪狀,指證幕後主使,交由官府處理。以至於這些年...你每次劫過商隊不久,朝廷就爆出一樁貪腐要案,或有奸逆富商負荊請罪!」

  「你頂著反賊的名號,做的卻是俠義之事,朕沒說錯吧?虎威軍沒有失去自己的初心,他們仍是我西楚天朝的軍魂所在!這也是朕為何會暗中對你們網開一面的原因之一!」

  李宣輕笑,對於趙徹「變相」的嘉獎,似乎並不怎麼感冒。

  笑笑後,道:「多餘的話,自不必說。本王現在只問你一句,如實答我即可!你既對我秋神山了如指掌,當知我李宣想要的是什麼!當年,是不是你下令殺我父帥?」

  這話一說出口。

  趙紫薇一怔之間,馬上就急了。

  她似乎知道些什麼,趕忙拉住李宣,道:「你一定要現在問這個事情嗎?就算要問,也該....」

  她的話再次被打斷,趙徹沒有絲毫遲疑,就果斷道:「是!是朕下的旨,並親手蓋上了玉璽印!」

  李宣瞬間變得冷漠起來,眸中泛起了殺氣,令一旁趙紫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趙徹承認自己當年下令誅殺李仕泯,便是李宣的殺父仇人。

  而眼下元海已經離開密匙,皇帝身邊再無守護,這時候李宣若要出手復仇,趙徹幾乎毫無生還的機會。

  「李宣,你不要衝動。父皇這麼做,肯定有自己不得已的原因...」

  她憂心地說道。

  李宣卻恍如聽不見,怒道:「他視你如手足兄弟,數次抗命按兵不動,未曾對你出手。乃至...還暗中給當時陷入苦戰的你輸送前朝的情報,你坐大之後,兵圍楚京,他更是兵不血刃,打開城門迎你入京。」

  「而你...卻相信他會謀反,下旨殺他?趙徹,你就是這麼對待兄弟的嗎?吾父當年,就不該把天下交給你!你該死!」

  他怒指趙徹,在這瞬間所有的尊卑與長幼之別,都已漠視。

  趙紫薇攔在他和趙徹之間,緊張道:「李宣,不許你這麼跟父皇說話...當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李宣冷笑,「苦衷?若有苦衷便可殺人,枉顧冤屈的話,那這西楚朝野上下就沒一個應該活著!趙徹,你認罪否?」

  趙徹站起身,面色鐵青道:「當年天下大勢初定,朝廷根基未穩,朕賜封厚卿兄為魏王的聖旨,才剛送至平洲。轉頭就傳出厚卿兄拒絕招安,並在十里坡怒斬欽差,舉旗割據一事。」

  「平洲周邊四郡守軍,皆是前朝歸降的舊部。他們不等朕的皇命,便已先斬後奏,起兵鎮壓。當朕的第二波欽差趕到十里坡時,厚卿兄...已然戰死,平洲虎威軍亦死傷過半!」

  「朕遂以僭越為由,奪了四大郡守的兵權,還押大獄候審,並責令三司嚴查此事。可三查三審之下,所有證據皆指向厚卿兄謀逆無疑。就連禁軍親自主理,結果也仍是一樣。」

  「朝廷百官聯合上書,要朕嚴懲虎威軍,數人死諫大殿,隱有逼宮之意。朕...自是相信厚卿不會謀逆,否則便不會讓出楚京。但單單是朕一人的想法,沒有百官附和與實證,又如何能保下厚卿兄的清譽?」

  「這道討逆聖旨若不補上,朕無法平朝野民心!對叛逆容忍,便會致使君臣離心,朝廷將再起紛爭。因此,朕就算再多不願,再相信厚卿兄的為人,顧全大局之下,亦不得不下旨討逆,以安社稷!」

  「朕雖明面上執掌天下,但同樣受百官鉗制,一言一行都終將得以天下社稷為先。這點,你應該明白的。後來,劉思龍自薦領軍出征,戰死於平洲,虎威軍大部被絞殺...你以為朕就不心痛?」

  李宣仍是冷笑:「好一句以天下社稷為先!你以一句天下,就讓自己的兄弟蒙受了十餘年的不白之冤,數萬將士埋骨異鄉,不得昭雪。你對得起你所謂的天下了,但我父帥呢?」

  「死去的數萬亡魂呢?他們的冤屈,誰來主持公道?就算你當年有不得不為的理由,保住了你的天下大定。但事後呢?你相信父帥不會謀逆,卻為何不還他一個清白?你以為留著秋神山與我活著,就能讓你的良心好過些?」

  「吾父雖不是你主觀殺害,卻也是因你而死,因而蒙受冤屈!他看錯了你這個兄弟!」

  趙徹一掌拍在桌子上,情緒激動,憤怒道:「誰說朕沒有想過要為虎威軍翻案?這些年來,朕無時無刻不再想著如何替厚卿兄洗清冤屈,也從未中斷過對此事的暗查!」

  李宣也怒道:「那告訴我主謀是誰?」

  「仍不知是誰。」

  「笑話!能用如此手段構陷虎威軍,並殺害吾父者,必是朝中重臣!就算你還查不到證據,當也有重點懷疑的對象。怎會一無所知?」

  「說得對!製造厚卿兄謀逆之人,必是朝中重臣。朕當年賜死僭越的四大郡守之後,就曾經懷疑過兩人。並對他們進行過調查,可結果...卻無一人存在殺人動機,找不出絲毫證據。」

  「誰?」

  「宜妃劉氏,還有朕的皇叔,大宗令趙無殤。當年這兩家都是朝中手握大權的重臣,也是朕最為倚重的心腹,且與僭越的四大郡守關係密切。可追查起來,他們並無貓膩。明面上也與厚卿兄沒有過節,並無加害的動機。關鍵是...朕誅連四大郡守三族時,他們也沒有指向此二者!朕下令解除他們所有職務,將他們投閒置散,他們亦無怨言。你說,如果是他們做的,又豈會甘心如此?」

  趙徹沉聲說道。

  這點,李宣倒是有所體會。

  蔡坤在一鳴堂企圖誤導他時,他便懷疑過劉氏,但細思起來,劉氏的殺人動機並不算很強烈。

  首先,主謀構陷虎威軍,殺害李仕泯的主要動機,應該是阻止他入朝為官,受到趙徹的重用。

  但若是劉氏做的,他們便不會輕易交出大權,更不會甘心被投閒置散。

  可如今的劉氏,卻再無人在朝為官。

  劉思龍戰死後,劉氏嫡系再無男丁。

  劉國丈並無官職在身,頂著一個皇帝的岳父與華國公的名頭,也就享享清福而已,儼然與世無爭。

  如果他們要的只是這樣,那根本就沒必要對李仕泯下手。

  延伸來講,劉氏的殺人動機就顯得很薄弱。

  試問一個為了奪權,獨霸朝堂的權臣,在成功除去異己之後,又豈會甘願下野?

  趙無殤的嫌隙,也是同理。

  趙無殤若是主謀,也同樣不會輕易交出大權,自願去做一個沒有多少實權的大宗令。

  要知道的一點是,當年的趙無殤可是與李仕泯齊名的大將,李仕泯要不是獻出京都,其功勞都無法與趙無殤相提並論。

  這樣的人若有了異心,根本就不會甘心隱退!

  趙徹懷疑過他們,所以奪去他們權勢,以觀其反應。

  但結果卻是,此二人居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異議。

  那原則上,又怎能主觀認定他們是主謀?

  李宣聽後,卻沉思起來。

  趙徹的判斷依據,雖不無道理。

  但換個角度說,卻也不是完全站得住腳。

  其一,自劉國丈和趙無殤下野後,西楚朝野便再無動亂,仿佛瞬間變得風平浪靜。

  可主謀費盡心思,不惜僭越,對虎威軍先斬後奏,難道就只是為了殺人這麼簡單?

  難道不是除去異己之後,取趙徹而代之?

  如果這二人都是主謀,只是為了打消趙徹的疑慮而隱忍呢?

  猶未可知!

  其二,兩家表面上雖再無權勢,可暗地裡的影響力仍然巨大。

  宜妃深得趙徹寵愛,除了皇后之外,便是後宮的第二位話事人,對皇帝的決策是有些影響在的。

  劉國丈雖不在上朝,但借著其子劉思龍戰死的功勳,他在京都頗有名望,一呼百應,儼然是守舊派的魁首,與葉家關係密切。

  軟實力,並不比柳家弱多少。

  趙無殤雖只是個大宗令,原則上不理朝政。但趙徹私底下對他卻有倚重,數次招他入內閣議事。

  最關鍵的一點是,自葉家被查抄後,趙無殤隱晦地奪得了許多大權。

  例如,主理葉蘇兩家一案,讓他有了暫管三司府兵的權力。

  霍綱被軟禁,他又暫代皇城軍主將一職。

  單說這兩點,趙無殤如今就有能力在京都掀起風雨,並非真正的隱退那麼簡單!

  頓了頓,李宣越想越不對勁,復而開口道:「好,我便暫且信你並非有意放任此事!但若本王找出兇手,你不肯為吾父和死去的弟兄們正名雪恥的話,李宣便與你勢不兩立!」

  趙徹沉聲道:「若非朝中重臣當年主導了此事,便與東瀛人和趙亦凡脫不開干係!就算你不查,朕也會給你一個交代!」

  李宣輕笑,並沒有對他這話表態,身上的殺氣倒是隱去了不少。

  無可厚非!

  這些年趙徹能暗中對秋神山「放水」,便說明他沒有主觀殺死李仕泯的意思。

  再到他知悉李宣的雙重身份後,也沒有揭穿他,可見他如今的話多少有些可信。

  而身為帝君,有時候本就身不由己,保住了兄弟情義,便護不住朝堂準則和天下安定。

  要是換作李宣,當年遇到這樣的問題,也並無信心能處理得比趙徹更好。

  心中悵然之下,便也不好過多責問於他。

  李宣笑了笑,將一臉緊張的趙紫薇拉到身邊,剛想開口讓她放鬆點,表示自己暫時不會對她的父皇做什麼。

  正在這時。

  門外驀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元海急急趕來,凝重道:「陛下,大事不妙。」

  如此一言,令在場三人不由警惕。

  趙徹直接走到元海面前,問道:「何事?」

  「柳學士,乃至整個柳家...恐有大難。據禁衛和崑崙奴聯合追蹤,假密盒現身城外的柳家老宅,且機關已被觸發。柳家二爺柳風骨被盒中機關當場射殺身亡,柳家堡密室中驚現諸多密信,皆與東瀛人和逆賊趙亦凡有關。裡面有數封信上,有柳學士的親筆簽名...」

  「什麼?」

  趙徹大驚,難以置信道:「這不可能!柳風陽怎麼可能與逆黨有勾結?他若想要朕死,早在晉陽,朕就死了好幾回!此為栽贓!」

  李宣心中一落,暗呼不妙起來。

  果不其然!

  幕後之人早就知道了趙徹與崑崙長老的布局,並順水推舟將線索引向了別處,栽贓給柳家。

  柳家一旦被認定為與逆賊是一黨,慘遭誅連的話,那趙徹身邊將再無人可用。

  就更加不得不啟動葉平之與霍綱,乃至此前被戴罪留職的十五大將官,而這些人...早已不堪重用。

  幕後主使可借著這些人操控朝堂,等待一個完美的時機,將趙徹拉下馬,取而代之。

  再者,此人染指崑崙聖器,其野心或許不止於西楚的大位,而是整個中原五國!

  當年李仕泯的一幕,似乎又再上演。

  就算明知柳家是被栽贓冤枉的,但只要沒有十足的證據證明,按照朝中那些見風使舵的朝臣秉性,寧殺錯不放過的原則。

  肯定會力主趙徹先查抄柳家,再行徹查。

  而柳家一倒,趙徹失失雙臂,就真的成為孤家寡人了。

  如同當年的虎威軍事件一樣,趙徹願意相信自己的兄弟,卻又不得不下旨給他冠以反賊之名。

  幕後之人的陰謀,儼然超出了李宣原有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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