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質問與誅心(上)


  吳鳳身為禁衛軍統領,乃是這支皇家嫡系部隊的靈魂所在。

  如今,卻被棲霞軍斬落頭顱,扔到了金鑾大殿之上,無疑是對仍堅守在皇甫英雄身邊禁衛的一種沉重打擊。

  毫無疑問,當吳鳳人頭被扔進來的瞬間,大樑禁衛的軍心產生了決定性的渙散。

  自家主帥都死了,皇帝也被困在自己的金鑾殿上,猶如困獸,進退無路。

  那站在那些禁衛士兵的角度,抵抗還有任何意義嗎?

  如此情形之下。

  沒等仍處絕望中的皇甫英雄回過神來,殿中與殿外的千餘禁衛就已露出怯戰投降的跡象,甚至有人主動丟掉了手中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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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棲霞軍僅靠區區數萬人,就擊破了這座號稱大樑永不陷落的百年古都,三千火銃手直入皇宮,如入無人之境,就連禁衛統領都已陣亡。

  這在任何人看來,皇甫英雄都已是大勢已去,皇權將更迭。

  負隅頑抗,再無意義。

  還不如棄械投降,興許還能苟活。

  而當皇甫英雄聽見殿外的喊聲時,內心已然破防。

  只因他聽得出來說話的三人是誰,而這三人若已經在一起,那他便等同失去了所有力挽狂瀾的希望。

  殿外。

  皇甫萱騎著馬站在隊伍的最前面,與僅剩的千餘禁衛軍對峙著,絲毫不懼對方會突然襲擊。

  到了現在,禁衛軍已是窮途末路,再難有取勝固守金鑾大殿的可能。

  若非此時皇甫萱叫停攻勢,只怕面前已是滿地死屍,又有誰敢輕舉妄動?

  身側,皇甫俊與麗妃並肩而立,同樣將目光投向殿內,神色各異。

  如果是當初皇甫萱起反心,只是為了能夠掌控自己命運,不願再做皇帝手中的棋子。

  那麼在回朝之後,驚悉皇甫神奇返京,自己的兄長和母妃慘遭軟禁,便更加堅信了她的決心。

  不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兄長與母妃,她都別無選擇。

  要麼自暴自棄,甘願充當皇帝的棋子與皇甫神奇重新上位的墊腳石,要麼殊死一搏,起兵奪位!

  而她既然選擇了後者,又怎會想不到奪位之戰開始後,自己的父皇可能會用兄長和母妃做籌碼?

  早在她從棲霞潛行至樑京時,就已暗中傳信給雲峰夫婦,讓二人設法在宮城大亂時設法救出皇甫俊母子。

  宮城一旦陷落,又失去了皇甫俊母子這兩個人質,皇甫英雄將再無底牌。

  皇甫萱若沒有這點覺悟,便不可能起得了兵。

  火器營炮轟宮門之時,崑崙族留在宮中的細作就已潛入東宮,帶走了皇甫俊母子。

  這點,倒是出乎皇甫英雄的意料之外。

  當他從朝臣口中得知造反之人是皇甫萱,並且宮門已經失守,想要拿皇甫俊母子做擋箭牌時,已然晚了一步。

  「禁衛軍聽著,棲霞軍為清君側而來,不以屠戮為目的。眼下強弱已現,勝負已分,爾等若願棄甲,可留下性命。反之,就別怪本公主無情!你們有三分之一炷香的時間考慮,過時不候!」

  「棲霞軍聽令,燃香燒盡之時,覆滅眼前一切阻擋!」

  見到殿內的皇甫英雄不曾回應,皇甫萱冷笑著,轉而對殿前的禁衛軍震懾道。

  「得令!」

  「禁衛軍,繳械不殺!」

  皇甫萱身後的一眾將士齊聲喊道,滿是肅殺之意。

  聲音洪亮幽遠,令禁衛軍聞之色變。

  話剛說完不久。

  一名負傷的禁衛首領排眾而出,黯然道:「禁衛軍也和普通人一樣,家中有妻兒老母要照顧,希望九殿下能堅守承諾,饒過這些將士性命!」

  「禁衛第三營,全部人放下武器!」

  說完,便當先丟下了戰刀,並下令部下全員投降。

  這倒不是說在皇甫英雄的統治下,大樑朝廷已無忠臣。

  而是因為...此時逼入皇宮的是皇帝的第九女,當朝九公主,在大樑極受敬重的女戰神,北域軍主帥皇甫萱!

  皇甫萱起兵造反逼宮,雖然與禁衛軍形成了對立局面,但歸根結底都是皇家自己內部的矛盾,並不涉及外部勢力的干擾。

  若此時是李宣旗下的虎威軍帶頭,那估計這群禁衛並不會輕易投降。

  不論如何腐朽的古代政權中,或多或少都會存在忠臣,存在寧死不屈的高貴氣節。

  不過當只是涉及皇室內部權斗,沒有外部勢力入侵時,這種「氣節」便不會表現得那麼強烈。

  在這群禁衛看來,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就算他們負隅頑抗到最後,亦無法改變什麼。

  甚至連個忠肝義膽的名頭都沒有,那又何須執著?

  皇甫萱一旦奪得大權,必然會醜化所有反對她的人,忠臣之名只會留給助她奪位之人,而不是那些最終為保護皇甫英雄而死的將士!

  這點毋容置疑。

  自古往今,話語權永遠都在勝利者身上!

  再怎麼忠勇,若敗了,都只能是臭名!

  橫豎都是皇甫家自己內部的戰爭,皇甫英雄敗局已定,繼續跟著他死守到底,後世也不會流傳這群禁衛如何忠勇。

  因為皇甫萱這個新帝,會美化自己的造反,撰寫屬於自己的傳奇。

  而她素有賢明之名,愛民如子,既開口揚言要放過投降的士兵,那大概率就不是說謊。

  她本可直接下令強攻,卻願意給這些禁衛一個機會,又何至於食言?

  這個禁衛首領的選擇,無疑是明智的。

  片刻後。

  大殿前的禁衛大部分已經放下武器投降,僅剩百餘人退入殿中,仍守在皇甫英雄前面。

  皇甫萱見此,倒也信守承諾,擺手示意棲霞軍讓開一條道,給這群禁衛一條生路,並沉聲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爾等將暫且關押在皇宮大牢,容後處置。死罪可免,但再無執戟之可能。」

  她深知,即使要儘量減少殺戮,放過這群禁衛,卻也不能現在就讓他們離開。

  否則,他們若是重新武裝起來,便是養虎為患。

  唯有先行關押,之後再貶為庶民,永不錄用。

  「逆子,逆女,一群亂臣賊子,竟然謀逆作亂,簡直罪該萬死!」

  「是朕一時心軟,讓爾等有機可乘...果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朕早該將你們一家三口賜死,不,就不該讓你們這兩個孽種出世!」

  「當年和親之時,朕就該一劍殺了麗妃這個賤人...」

  正在這時,殿中傳出皇甫英雄悲憤的怒吼聲。

  皇甫萱聽了,卻是臉色平靜,緩步走向大殿。

  對於皇甫英雄的辱罵,似乎早有預料。

  殿中。

  皇甫英雄在百餘禁衛的保護下,倒坐在龍椅上,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十歲,兩眼無神,空餘憤怒。

  那頂曾經代表著他無上地位的皇冠,被他扔在地上,宛如敝履。

  那一頭亂髮,氣得胸口不斷起伏,狼狽的樣子,再無昔日大樑國君的半點威嚴和架勢。

  皇甫萱走到殿中央,當眾跪下,朝皇甫英雄行了個標準的跪拜禮:「兒臣叩見父皇!」

  皇甫英雄卻轉過一邊,怒斥道:「畜生,朕沒有你這樣的女兒!你謀逆逼宮,還有臉喚朕父皇?」

  皇甫萱起身輕笑,「父皇息怒,可莫要氣壞了身子。你可不認我這個女兒,但萱兒卻不能不認你。」

  「哼!亂臣賊子!你和你那卑賤的母親一樣,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朕自幼對你寵愛有加,如今你翅膀硬了,竟要搶奪朕的皇位?當真該死!」

  「呵呵,寵愛有加?」

  皇甫萱語氣驟然變冷道:「虧父皇說得出口!你若對我們母子三人寵愛有加,當年便不會在得知母妃懷有身孕後,避而不見,充耳未聞,乃至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來過母妃的韶華宮!」

  「同住在這偌大的宮中,阿兄九歲才見你第一面,萱兒十一歲生辰時回宮,你路過韶華宮,見小有喧鬧,入內方才第一次正眼看我!而我...也是那時才第一次見到父皇本人。要不然,你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第九女吧?難道父皇口中的寵愛有加,就是這般?」

  「阿兄自幼聰穎,才學冠絕宮中一眾皇子,這才引來你些許關注。萱兒八歲出宮跟隨皇叔從軍,可以說是在軍中長大。若非小有戰功,承蒙皇叔數次舉薦,你豈會對我另眼相看?」

  「而皇甫神奇霸道專治,仗著自己是皇后所生,從未將我們這些弟弟妹妹放在眼中,更別談什麼兄慈弟恭!你對他百般容忍,肆意縱容,乃至他曾趁你中毒昏迷,企圖奪位,你都可以原諒!相比之下,你對我們一家三口何來的疼愛?這一切是為什麼?」

  「是因為母妃是外邦和親秀女,非你族類。我和阿兄有一半的西楚血統,所以就該被你忽視,任人欺凌?母妃雖有貴妃之名,但這些年在宮中的待遇連一介才人都比不上。就連宮中內侍太監都敢明著剋扣韶華宮的月錢,並盜取母妃的飾物賣到宮外!」

  「而當年皇甫神奇造反失敗被貶,你提拔阿兄擔任少君之位,恐怕並非看重他的才華吧?是覺得阿兄心性純良,沒什麼城府與野心,且對你愚忠敬重,不會有異心,更不敢忤逆的意願,更加容易控制吧?」

  「阿兄這個少君之位從來都不是你真心想給的,你不過是想讓他幫皇甫神奇占住位置!皇甫神奇才是你心目中最好的兒子,從他一出生,你就將他當成未來的皇帝在養!不論他犯了怎樣的過錯,你都可以原諒,只因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年輕時的影子...他和你一樣冷血無情,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縱然犧牲整個天下也在所不惜!」

  「你的野心很大,得到大樑天下仍不知足,還想謀奪整個中原!為此,你不惜與倭族人合作,與趙亦凡合謀,只為等待一個契機,引起五國混戰,坐收漁利,完成你心目中的千秋大業!十幾年前,西楚的那個人聯合趙亦凡、坂田共同製造了平洲虎威軍的謀逆事件,便是你撮合的吧?」

  「你一面與那人暗中合奏,一面又慫恿趙亦凡和坂田參與其中,除去李仕泯,是想引起西楚內亂,好讓你有機可乘!當年趙徹剛剛問鼎楚京,根基未穩,若虎威軍暴動,戰火再次燒遍整個西楚,你豈非就有了出兵幫助友邦平亂的藉口?而你只要能名正言順進軍西楚,就不會再撤兵了吧?」

  「但你萬萬想不到的是,你心思縝密,西楚的那個人卻比你更加深邃!因為那個人的原因,李仕泯死後,西楚並沒有如你所願那般發生內亂。反而是你鼎力支持的盟友趙亦凡,被徹底趕出了西楚國境!你失策了...」

  「你本來只是想除去李仕泯一人而已,留下滿是怒火,急於復仇的虎威軍。如此一來,虎威軍必然立馬舉旗造反,西楚內亂,你再藉口出兵幫助趙徹平亂,實則是想揮師楚京之後,就奪了西楚的社稷!」

  「可那人洞悉了你的兩面奸計,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將整個虎威軍都給殺光了,讓你企圖借虎威軍製造西楚內亂的陰謀無法得逞。當年的虎威軍主力覆滅,已無力替李仕泯報仇,趙徹也就不必再向你求援!」

  「在父皇你的字典中,對我母子三人根本就不存在「疼愛有加」這個字眼!有的只是謀局與利用,乃至是殺機!此番萱兒若不反,待你徹底根除蠻夷人這個後顧之憂後,是不是就該對我們下手了?」

  「你下旨訓斥阿兄與母妃,將他們禁足宮中,又任命皇甫神奇為監軍,不就是這個意思嗎?而你對我例外,並非良心發現,只是想讓我死在大漠,死得其所,死前再為你盡最後一份力,對嗎?」

  「這就是你給女兒的疼愛有加!」

  她聲色俱厲地質問道,一口氣將平生的怨氣都給撒了出來。

  說到最後,已是眼眶通紅。

  外人眼中,她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樑九公主,北域軍女戰神,風光無限。

  實則,生在這冷血的深宮之中,背後承受了怎樣的痛苦與委屈,卻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而令人難以想到的是,樑帝皇甫神奇居然也參與了十幾年前對平洲虎威軍的屠殺事件,而且...還是幕後推手,乃至企圖將另外的三方勢力玩弄於鼓掌之間。

  這位在五國邦交之中,極顯低調,素有溫善之名的大樑皇帝,私底下內心竟藏著謀奪整個天下的野心。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此時的皇甫萱竟似乎完全洞悉了他的陰謀計劃。

  皇甫英雄臉色變干,震驚道:「你...你...你怎會知道這些...」

  皇甫萱冷笑,張口欲言。

  卻被另一道聲音驀然打斷:「陛下很驚訝?是我告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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