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終局之戰（二）
蠻夷人信奉的是糜羅之神，中原內陸的各種神邸在他們看來都是「異類」，是不會選擇遵從與屈服的。
李宣此時打出「崑崙神宮」的旗號，其實並不能讓蠻夷大軍畏懼。
崑崙神算什麼？
他們只相信糜羅神這一神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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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蠻夷士兵畏懼他手下的火器，更甚於他這個冒牌崑崙神！
但莫如煙同時出現就另當別論了...
在蠻夷人的認知里，聖女就是糜羅神的化身，糜羅神的使者之流，與大薩滿一樣同是精神領袖。
那麼，聖女出現，誰還敢在她面前造次？
蠻夷先頭部隊士兵在看清莫如煙的面孔後，震驚斐然，難以置信之色。
聖女一般都深居在聖城神廟中，每日宣揚「神諭」，為百姓祈福。
如無意外，大概率終身不會走出聖城一步。
可現在居然出現在戰場上，而且還勒令他們退兵？
蠻夷大軍頓時大亂，回過神後，紛紛下馬朝拜，虔誠之至。
與此同時。
無數百姓聚集在李宣和莫如煙周圍，人潮擁擠，遠望就好比一道望不到邊際的「人肉長城」，場面極為壯觀。
而且，這些平民可不是空手來的！
既然是打著跟聖女謀求福祉的旗號而來，這些百姓心裡便十分清楚，貴族是不會輕易把資源下放給他們。
雖有聖女在前，但仍需他們自己盡一份去爭取。
於是，平民倒也把家中的鋤頭、鐵鏟之類的農具都握在手上，大有貴族軍隊只要敢悖逆聖女的旨意，便會與之死拼的跡象。
聖女要為鐵勒三部謀福祉，那反過來，鐵勒三部的居民不也得維護聖女法駕的尊嚴？
利益，永遠都是相互的。
聖女為人人，人人也當為聖女！
不久。
由於先頭部隊的停止進攻，得到消息的蠻夷主將被迫前來查明情況。
在大帳中得知聖女駕臨的消息，那主將還堅決不信，自認為聖女地位崇高，怎麼親自現身戰場？
再者，聖城距離這裡有近千里遠，就算聖女想來，短時間內也無法抵達，怎麼可能一夜之間突然出現？
可當他看見莫如煙那張與真聖女一般無二的面容時，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原地半晌無法動彈。
什麼？
居然真的是聖女降臨？
她一夜之間跨越千里，閃現到戰場上？
蠻夷主將瞳孔瞪大，宛如兩顆鵝蛋，幾乎掉出眼眶外。
既然是前線帶兵將領，那麼此人就肯定是貴族。
蠻夷貴族就是製造出糜羅神和聖女的幕後黑手，自然是對她十分了解，根本就不會認錯人。
可聖女為何而來？
又為何帶領鐵勒三部的百姓到此，阻止他們攻擊大樑軍隊？
關鍵是...那名主將事先沒有得到任何消息，以至於幡然呆住，隔著一段距離觀望，饒是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宣見狀，眼神微妙，微微靠近莫如煙一些，小聲道：「如煙姑娘，接下來怎麼做...你都記好了吧？」
莫如煙掩飾女子身份十餘年，在外人眼中他本是一個相貌醜陋的蠻夷平民，一入人海便化烏有的那種。
何曾見過如此場面？
聽了李宣的話，眼下不由有些緊張道：「真的...要這麼做嗎？我怕...」
李宣正襟之色，忙著鼓勵道：「相信你自己，你可以做到的。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已無退路。要麼眼前這個主將死，要麼我們！本王相信如煙姑娘這麼聰明的人，是知道該如何選擇的。」
「擺平那個主將，奪取這二十萬蠻夷大軍的兵權，再收攏攻打北域關的三十萬所部，就相當於整個大漠的中堅力量都握在你手中。以後的大漠...天氣陰晴都是你說了算，豈非比你做一個女扮男裝的小乞丐強？」
莫如煙緊張道：「可是...我沒見過這麼大場面，更不懂帶兵，也沒有奪取什麼權勢的能力和野心，我怕我把持不住...」
「別緊張！本王不是陪在你身邊嗎？等下那人過來，你啥話也別說，讓本王的人先動手宰了他，之後你再表演！只需堅稱這是糜羅神的神諭即可，其他的本王來辦！至於兵權，我已有人選助你掌控！我麾下大將馬先德，其實是前任北域關主將莫離，他擅長帶兵，可助你管控麾下兵馬！」
「什麼？莫離？」
李宣的話剛說完，聽到「莫離」二字，莫如煙就神色巨變起來。
這丫頭藏在索圖部十幾年，本由風無影安排的一個啞娘照顧，後莫不悔失蹤，便轉手給莫離的親信照顧。
換言之，莫如煙是知道自己身世的，知道莫離就是她父親，風無影是她娘。
雖說二人掩蓋了她們姐妹的存在，且各有原因無法時刻陪伴在她左右，但並沒有對莫如煙隱瞞其身世。
風無影在莫如煙還在襁褓中，為了引開蔡坤的追蹤，就隻身冒險去了西楚。
一去就是十幾年，期間有了徐嬌嬌的身份後，風無影倒也私下來看過莫如煙幾回，但沒有帶走她。
莫如煙不僅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也知道她那位聚少離多，見面次數屈指可數的娘親長什麼樣。
就在大半個月前，才剛剛和風無影見過面。
風無影交代她不可亂跑，等尋回她姐姐，便會回來接走她。
只是沒想到風無影才離開沒多久，蠻夷軍隊就上門抓壯丁，若非蔡坤剛好出現，估計她現在已成戰場上的炮灰。
此時聽見李宣提到莫離，又怎會不驚？
李宣也驚訝了一下，悄然眯眼道：「你認得莫離？」
莫如煙遲疑著，半晌後才緊張道：「沒...不認識，我不認識誰是莫離，只是...聽你說他以前是什麼北域軍主將，一時驚訝而已...」
她並沒有選擇表明與莫離的關係，也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李宣心中狐疑著，看得出來這丫頭頗有隱瞞，卻也沒有選擇追問。
頓了頓後，轉而道：「好吧，那就穩下心緒，先拿下蠻夷人的兵權再說！」
話說之間。
蠻夷主將已經走到面前，震驚過後一副嚴肅的表情。
卻沒有像蠻夷士兵一樣首先向莫如煙跪下行禮，而是目光稍冷道：「聖女駕到，本將有失遠迎，卻不知你是何時來到鐵勒三部這裡的？又為何與這些暴民和中原人在一起？」
「可否私下一敘？請我帳中會面！」
他居然是質問的語氣，面對聖女竟絲毫不顯謙卑。
令一旁冷視的李宣，不由心中微喜。
他不難想到蠻夷主將不下跪行禮的原因，卻驚喜於對方此時的「僭越」和不禮貌。
所謂的糜羅神和聖女，本就是蠻夷貴族製造出來控制底層百姓的「工具」，又豈會不知道其中貓膩？
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神，只是製造出來愚弄百姓的「莫須有之物」罷了。
真正在幕後操控的，就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階層。
此人有能力爬上蠻夷大軍主帥的位置，便說明已躋身貴族塔尖，實質上並不會對所謂的聖女卑躬屈膝。
相反，作為傀儡的聖女私底下還要對他們下跪！
關鍵是...這個傀儡突然跑來了鐵勒部綠洲，還聚集了這麼多民眾，這名主將竟一無所知，難免就顯得有些惱怒，對莫如煙的態度不好。
但看在李宣眼中，那人卻犯了大忌。
蠻夷貴族製造出聖女控制民眾，民眾信以為真之後，對糜羅神虔誠之至。
在廣大民眾心中，糜羅神和聖女才是他們真正的首腦，地位是不容褻瀆的。
那群貴族人不管私底下如何操作聖女，都萬萬不該在百姓面前表露出不敬，否則便是褻瀆神明，要犯眾怒的。
而那人估計是驚訝於聖女此時的對立，心中驚訝惱怒之下有些失了分寸，竟沒有像往常一樣做做場面，對莫如煙下跪行禮。
那...當眾對聖女不敬，豈不是正好給了李大當家發難的契機？
聖女的地位僅次於糜羅神，原則上與大薩滿同等權力，都是神使！
她想去哪就去哪，豈能任人要求？
那名主將此時有些僭越的語氣，無異於褻瀆神威。
沒等莫如煙開口回復，李宣這個「崑崙上神」就搶先大怒道：「大膽螻蟻，誰給你的膽子如此無禮向聖女提要求？簡直是褻瀆神明！哼，今日吾崑崙之神，便要替天行道，將你誅殺於此！」
「死！」
當這個「死」字最後說出口時，像是對混在人群中的火銃隊員發出了暗號。
七八名火銃手暴起現身，舉槍對著那名主將開火，絲毫沒有猶豫就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數聲槍響過後，蠻夷主將瞳孔暴突，倒地身亡。
開槍的火銃隊員很有默契，只把槍口對準那名主將，並未傷及其他人。
在場之人都震驚了，空氣仿佛在剎那間凝固。
誰也沒有想到李宣剛開口說要懲戒，立馬就有人出現動手，顯然是早有準備。
猝不及防之下，不單是那名主將本人，就連他身邊的侍衛都來不及阻止。
而李宣既有心以夷制夷，奪取七部兵權，直取聖城，又怎會放過這名主將？
能擔任主將的，必定是蠻夷貴族之流。
他們是知道糜羅神騙局背後的隱秘的，換言之，莫如煙這個假聖女根本就不能讓他忌憚！
因此想要成功促成這個計劃，除了要殺人立威之外，更要除去蠻夷軍中的主要將領，留下那些不知情的中低層將領管事，方有機會成事。
首當其衝，便是要先殺主將！
莫如煙冒充聖女之後，與眾多百姓在大營外逗留了大半個月，可不是玩玩而已。
在此期間，除了要進行一些必要的洗腦之外，李宣也已經與她商量好了誅殺蠻夷主將的計劃。
原本是想以平民的出現，阻斷對方的進攻之後，再趁勢找個機會將之殺掉。
沒想到...這貨見到莫如煙後，居然因為震驚而表現出不敬，那不是正中李大當家下懷？
對糜羅神不敬，罪該萬死！
這樣的由頭，在密信的人面前非常合理。
眼下果斷向混在平民中的火銃殺手下達了暗號，雷霆之勢強殺了蠻夷主將。
而那名主將的死，著實驚呆了在場所有將士和百姓。
趁著全部人愣神之際，李宣側頭小聲說道：「如煙，輪到你出場，還不快說話？等那廝的親衛先發話，咱們便會失去主動。快！」
莫如煙又愕然幾秒，這才回過身，穩了穩心緒，後當眾高聲道：「哼，博力昂目無尊神，竟敢對本神使不敬，糜羅神已然大怒，方才以妙法下達了神諭。」
「諸位子民們聽著，大漠上本不該存在貴賤之分，這些年貴族人欺瞞神明，魚肉百姓，罪不可赦！神諭下，當誅殺軍中所有一干貴族人等，凡軍團長以上級別，皆斬不留，立即執行！」
「大軍聽著，限期三日，將那些人的人頭送來，否則天罰將下，屆時爾等必成齏粉！」
她先是面向眾多蠻夷將士冷聲說道。
隨後，旋一轉身，又對身後的萬千平民發話：「子民們，在這些士兵之中，有你們的親朋好友，你們忍心讓他們違背神諭與上天作對，引來殺身之禍嗎？聽我號令，沖入大軍，取軍團長以上級別首領的人頭。」
「糜羅神為感受到你們的虔誠，並為你們賜福的。本座向你們保證，此後鐵勒三部不會再有貴族，不會再有欺壓，而且還會把半個北域關送給你們！」
「去執行吧！粉碎一切阻擋你們的障礙！」
話聲剛落。
便在蠻夷平民中引起了巨大反響，近乎瘋狂的吶喊聲、擁護聲驟起。
聖女不僅保證平民的權益，廢除貴族制，而且還要把半個北域關送出來？
這對於蠻夷鐵勒三部的百姓來說，誘惑力是空前的。
更何況他們本身就對糜羅神和聖女有一種等同病態的迷信與忠誠？
「誓死遵從糜羅神和聖女的旨意，打倒貴族，建立平等關係，光復我族！」
「兒郎們，聽聖女的話，把你們長官的腦袋送來，這會讓你們得到糜羅神的救贖！」
「鄉親們把你們手中的武器握緊了，那些士兵不願交人的話，咱們就親自去取，不能違背糜羅神的神諭！」
「...」
呼喊聲過來，緊隨而來的便是乍起的暴動。
無數平民高呼著，不顧一切沖向蠻夷大軍陣營，鐵甲洪流之勢，神魔難擋。
而正如李宣事前所料，這些士兵都是從底層家庭招募而來的，全是蠻夷十部的貧苦大眾。
他們手中雖有鎧甲刀劍，卻不忍對平民下手，只因那些平民之中...有可能會有他們的親人。
場面頓時失控，血腥乍起。
思想控制，就好比見血封喉的毒藥。
一旦被洗腦，人便會失去所有原則和底線，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傀儡。
在蠻夷貴族對平民進行長達百年的思想控制中，糜羅神這個信仰早已根深蒂固。
既有神諭，他們就會奮不顧身地執行，生死無懼。
這點，前世見識過邪教徒犯案的李大當家深有體會。
但他知道，此時不能心軟。
在戰場上心軟，等同自取滅亡。
望著震驚木訥，不知該反抗，還是縱然的蠻夷先鋒軍士兵，已經瘋狂如猛獸的大量平民，李宣暗自淺笑。
隨即拉著莫如煙走下神攆，並招來一名侍衛，吩咐道：「大勢已起，剩下的就交給蠻夷百姓了。我們要趕緊準備下一步行動，把莫離叫來！」
利用蠻夷百姓奪取大軍兵權，絕非一時半刻可以做到。
蠻夷七部大軍之中的貴族人物必然不會輕易就範，要成事...肯定會見血腥。
不過，在李大當家看來，這時候已經不必北域軍出面去主導。
這會是一場蠻夷人的終極一戰，貴族與平民之間。
而屬於他的終極一戰不在大漠，是在西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