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五棵松老幹部


  暮色像被打翻的硯台,將整片天空洇成藏青色。

  向箏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走進小區,鞋跟碾過葉子時發出細碎的響動,仿佛在碾碎她支離破碎的尊嚴。

  三小時前,商務會所的檀香混著茅台酒氣熏得人發暈。

  當她第五次避開桌下那隻鹹豬手時,辦公室主任的金絲眼鏡在吊燈下泛著冷光,"向小姐該聽過『時來運轉』的典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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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粘膩的視線掃過她產後依舊纖細的腰身,"項目授牌這事兒,講究的就是個『轉運』。"

  那個「運」字,咬得特別曖昧。

  玻璃轉盤上的藤椒鹽焗大閘蟹突然令人作嘔。

  向箏不是不經事的小女孩,酒桌上的葷段子,她聽得多了。

  幾年前的暴雨夜,同組的林姐捂著肚子蜷在救護車裡,為了成交一個大單子,頂著風險陪客戶,美其名曰「轉孕」。那時,林姐身下洇開的血漬,比指甲上的蔻丹還要刺目。

  單子成了,孩子也差點沒了。後來林姐辭職,回家保胎。

  向箏借著酒勁兒,離開了酒桌。

  事情自然沒談成,還被噁心得要死,王世傑卻不理會,反而對她一通埋怨。

  「女人在職場,天然就處於弱勢,但這何嘗不是一種優勢?你應該慶幸,至少你還有讓人心動的資本。」

  向箏氣的嘴唇哆嗦,這個狗屁二世祖,居然說出這麼厚顏無恥的話。

  「世傑總,達成目的的方法有很多,為了贏我也可以不擇手段。但前提是我心甘情願。今天的腌臢事兒,我就是不願意,誰也勉強不了我。」

  王世傑被她諷刺得老臉通紅,指著向箏鼻子罵:「你以前做了六年銷冠,我不信你沒幹過,在這裝什麼貞節烈女?你孩子都生完了,人家沒嫌棄你就不錯了!」

  向箏的脾氣來了,揚起桌面上建盞,琥珀色的茶湯在空中劃出弧形,精準潑在王世傑那張油膩的臉上。茶水順著GUCCI領帶往下淌時,令人作嘔的溫度,從來不分場合。

  「誰愛陪誰去?老娘我不伺候!」

  就這樣,向箏摔出了辦公室門。

  電梯鏡面映出她泛紅的眼尾,鑰匙轉動到第三圈時,玄關處傳來紫草膏的苦香。

  趙姐弓著腰,在幫柳春榮塗抹。

  「媽,您這是怎麼了?」

  柳春榮咳嗽了一聲,臉上閃過不正常的紅,忙垂下頭,「沒事兒,鄰居讓我教他們八段錦,結果現在蚊子太多,練了一會兒渾身都是包。」

  向箏從抽屜里拿出了防蚊貼、花露水,放到沙發上,「夏天就是蚊子多,要怪只能怪咱們這環境太好,出門前做好防護。」

  目光掃過茶几上印著"五棵松干休所"的禮品袋,還有拆開的猴頭、燕窩……

  對方什麼來頭?腦海里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趙姐操作完了,捂著嘴笑,「小姐,不是鄰居,是……是相親角上認識的。老爺子長得可板正了。」

  向箏大跌眼鏡。

  她知道,公園裡有很多老頭老太太,一人手裡舉著個牌子,寫著兒女信息。看到合適的,就彼此交換。

  現在年輕人結婚晚,老父母們操碎了心。

  只是向箏沒想到,自己母親居然幫自己相親。

  她走到柳春榮跟前坐下,八卦的精神戰勝了心底的不快,她此刻已然化身吃瓜群眾。「趙姐,你來說說怎麼回事。」

  趙姐向柳春榮投去詢問的目光,畢竟她的日常工作主要是照顧柳春榮。

  柳春榮雖然臊得慌,但相親這樣的大事,肯定要女兒點頭的。

  趙姐搓搓手,眼珠兒滴溜溜轉,開始了繪聲繪色的表演。

  「就是,我們不是在公園邊遛邊看嗎?就看一老頭梳著背頭,站得筆直,像一根標槍,一點也不見老態。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老子這樣,兒子肯定不差。來交換信息的人,本應該挺多。但很多人聊過,就搖著頭走了。原來是他兒子不太行,公務員,死工資。」

  向箏又被顛覆了認知。這年頭,公務員都不香了嘛?體制內,又穩定。

  這個世界從來不缺戴有色眼鏡的,那些當媽的,自然希望女兒嫁個有本地戶口、有房有車、賺的還多的。

  可是她們也不看看自己的條件,那有房有車長得好的,憑啥要你?

  向箏聽得來勁兒了,「然後,我媽就上了?」

  柳春榮的臉,紅得不像樣子。

  趙姐站在那,手絞著下襟兒,學著柳春榮的樣子:「老太太問,這位老哥,你是給兒子相親啊,真是好父親啊。我看這邊,都是媽媽給相看的多,你家怎麼你親自出馬了。老頭說,我兒的母親,去年過世了,我再不給張羅,他得打一輩子光棍兒。妹子,你家是女兒嗎?怎麼沒看你的牌子。」

  向箏暗自感嘆,薑還是老的辣。自家老媽這哪是問兒子,分明是問爹啊,還一問一個準兒。

  趙姐一人分飾兩角,演得惟妙惟肖。

  「老太太就說,我女兒臉皮薄,不讓放。今年二十八了,一直忙工作把個人的事兒耽擱了。如果看到合適的,就私下交換照片,直接安排相看了。」

  向箏沉底無語,老媽為了自個的幸福,女兒都要賣了。

  趙姐又說:「老頭就問,那我能看看嗎?我兒子長得挺精神的。老太太掏出了手機。老頭連聲讚嘆,說你姑娘有旺夫相,生得太好了,那條件得挺高吧?」

  「老太太說,模樣過得去就行,人品好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是孝順父母。這麼一聊,兩人加上微信了。第二天,兩人老地方見。老太太說,昨天給女兒看了你兒子照片,可不趕巧,女兒自己剛好在公司處了一個。」

  向箏開始扶額,應了那個「臉龐三條黑線」的表情包。

  老媽的段位可真高。

  「老頭不免有點失望,但也很快就放下。相親嘛,哪那麼容易遇見合適的。然後太太就拿出了給老頭煲的湯,說是賠禮,耽誤了他的寶貴時間。老頭直言老太太客氣了,架不住香氣誘人,都給喝光了。一轉天,老頭帶來了更多禮物,全是貴重的,除了猴頭、燕窩,還有腦白金。老頭在五棵松大院那邊,還有一套房,這些東西特別多。」

  向箏忽然瞪大了眼。

  帝都的格局是,西貴東富。真正大貴的人,要麼住三山五園這一片,要麼住五棵松、公主墳那一帶。老頭是住五棵松的,該不是什麼退下來的首長吧。

  「他們兩人隔三岔五就在公園見,用老太太的說法,萬一女兒哪天和對象分手了,那就和老頭的兒子再續緣分,她要提前占個位兒。這不,今天兩人在公園裡,切磋起了八段錦,老頭非說'雙手托天理三焦'要配合逆腹式呼吸,這不較勁較得餵了蚊子。」

  向箏聽著忍俊不禁,又覺得心酸。

  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哪怕她七老八十。

  她把頭窩在柳春榮懷裡,抱著母親手臂,「媽,您這些年為了我,一直一個人。現在我結婚了,有孩子了,事業也風生水起。您也該為自己考慮一下了。真遇見了合適的,咱就把他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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