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紙紮人
泉扶著欄杆,勉強站直了身體,低聲說道,「多謝。」
「不必多禮。」
小倌青衣被風吹得飄逸,頭上僅著一根玉簪,耳朵上掛著個白玉鐺。
畫舫上有許多青衣玉簪之人,琴師長離不喜艷色,許多人便效顰,仿他清雅脫俗的打扮。
泉沒想到對方那麼心善,說不放心他自己回去,跟著進了屋子,要給他看傷。
泉當小奴當習慣了,便不敢拒絕樓里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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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對著兔倌坐在燈下,任由對方給自己塗藥。
「剛剛那偶人,看著好像瓊樓來的。」兔倌聲音溫和,從背後傳來,「是我看錯了嗎?」
泉低著頭,不知如何開口。
就算知道對方是好心,仍覺得有點難堪。
「聽管事說,要你離一個姑娘遠一點。」
兔倌繼續自顧自地問,「那姑娘是誰啊?」
泉將頭垂得更低。
兔倌手下用力,肩胛上帶出一陣疼痛。
「說的是不是那個經常和你一起玩樂的小妖怪?」
一瞬間,手下的身體繃緊了,「你怎麼知道?」
兔倌將他的反應看在眼中,擰上藥膏的蓋子,緩緩嘆了口氣,像是為他感到不忿,
「那妖怪也真是心狠,把你傷成這樣,人形都要維持不住了。」
沉默寡言的水妖搖了搖頭,聲音乾澀,「不怪她,是我今日說錯了話。」
「是嗎?你們倒是感情好。」
兔倌語氣意味不明,抬眼打量這間屋子。
屋子寬闊華貴,比他樓閣要大上兩倍不止,布局精緻而考究,每一處透露韻味雅致。
細看這屋內的一件件,若不是知道他是誰,兔倌險些要以為他是什麼位顯赫的貴人。
兔倌的臉色難看了幾分。
說出來的話仍是溫和友善,「你是新來的吧?是清倌,還是樂伶?」
一副要和他要做朋友的姿態。
泉對自己怎麼進的南風樓守口如瓶。
他不說也沒關係,因為兔倌都看到了。
早在那瓊樓的木傀儡踏入南風樓開始,他便一直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這兩日也一直在觀察這新來的小廝。
一夜翻身,是個過來做主子的,不會被人糟踐,也不用賣唱陪笑。
輕而易舉就擁有了滿屋子的天才地寶。
看到水妖呆若木雞,半天都沒能吐出一個字,兔倌的語氣不善,「只是說錯話,他們就那樣對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水妖立刻辯解道,「不,阿玉很好……即便他們不來,我也打算去賠禮的。」
兔倌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隨口提醒了一句,「你怎麼去賠禮道歉?他們不都要你離她遠一點了?」
泉頓時如同啞了火,一聲不吭了。
「我倒是有個好主意。」
兔倌含笑說,「你將想說的話告訴我,我代為轉告如何?」
泉有些猶豫。
那副畏首畏尾的樣子讓人看了就生氣。
兔倌理了衣袖,直起身,作勢要走,「無妨,我只是想幫你,如果你不需要我走了便是。」
泉立即跟著站起身,著急地喊道,「公子,請等一下。」
停頓須臾,兩隻手都絞在一起,彎腰向他道謝,「多謝公子的好意,勞公子代我向她轉交個東西。公子請稍等片刻。」
說完,生怕兔倌走掉一樣,水妖三步並作兩步,急匆匆地回了內間。
很快拿了個寶匣出來。
打開蓋子,裡面珠光寶氣,險些晃了兔倌的眼。
兔倌的手指死死地摳著桌角,眼中瘋狂乍現。
水妖從寶匣中拿出了許多寶物送給兔倌,說這是對他的報答。
最後,小心翼翼地將一隻看起來並無玄機的紙人遞給他。
「勞煩公子將這個帶給小玉,就對她說,這個是她在人間棺材鋪中看中的紙紮人,我給她做了一個。」
幾日前帶著唐玉箋遊玩人間時,路過一間棺材鋪,她對裡面的紙紮人念念不忘,甚是喜愛。
但那東西不好,捲軸妖怪本身就容易陰氣纏身,拿著那東西恐怕更容易撞見污穢。見她實在喜歡的樣子,泉回來後便自己做了一個。
兩團腮紅,圓圓的,煞是怪異,可偏偏唐玉箋喜歡它,泉便用了最鮮亮的顏色。
「原本答應她祭七月半帶她去人間,想親手拿給她的……」
泉說不下去,又是再三感謝。
兔倌收了那東西,笑容帶著股東施效顰之感,「好說,不必多禮。」
.
唐玉箋睏倦地從夢中醒來,眼前是煙霧般柔白的紗帳。
長離還是將她帶了過來,唐玉箋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讓人換過了。垂下頭,床邊擺著配套的鞋襪,桌案上放著備好的木簪和素色香囊。
原本唐玉箋情緒有些懨懨的,可目光觸及到桌子上還溫熱的桂圓蜜棗羹,表情又舒緩了些。
人間的吃食帶來的快樂並不長久,走到後苑沒多久,管事便過來尋她,讓照例讓她去南風樓送藥。
樓閣房門緊閉著,唐玉箋坐在池塘邊,荷葉上圓滾滾的水珠被她一晃,撲簌簌地往下掉,落水時驚起一群紅尾鯉魚,十分賞心悅目。
背後的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青衣簪發的兔倌倚著門框含笑對她招手。
唐玉箋行了個禮,隨後便端著托盤先進了房間裡,兔倌跟在她身後。轉過身關門時,視線冷冷瞥過對面,哐當一聲關緊了雕花木門,不泄露一絲光景。
閣樓對角一處雕欄玉砌的樓台後,水妖垂下眼睛,臉色發白。
屋內,唐玉箋將托盤上的藥瓶一樣一樣擺出來,轉過身卻發現公子正眼神柔媚地看著她,手指攏著衣衫,似笑非笑,表情怪極了。
不知為何,唐玉箋十分不喜歡這兔倌。
她行了禮,要往外走,轉身時卻看見一旁的小桌子上隨意扔著個紙紮人,目光落在上面,便移不開了。
「這是……」
「哦,這是一個小廝要我給你的,你瞧我,都忘了。」兔倌笑吟吟地拿起紙人,在手中把玩,「他說他和你約好了去人間的,但現在被人損了人身……」
唐玉箋眉毛緊皺,「他怎麼了?」
「他啊……」
兔倌拖了長長調子,將紙人塞進她手裡,「他沒怎麼,就是被人踩斷了骨頭,要活不成了,在人間等你呢,讓你快去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