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有盡時


  窗外大雨滂沱,屋內光線暈暗。

  似薄霧輕籠,潮濕的氣息侵入。

  唐玉箋感覺自己的腦子都空了,沒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一隻手捧住了臉。

  玉珩空出的一隻手撐在唐玉箋身側,抬高她的下巴,只是貼著她的唇瓣淺嘗輒止。

  後面則是有些不知疲倦。

  像兩株纏繞生長的伴生藤蔓,無法分開。

  唐玉箋嘴角有些破皮,不願意再被他碰。

  玉珩環住她的腰,等她呼吸漸漸平穩,他用鼻尖輕輕蹭過她的脖頸,帶著幾分親昵低聲問,「玉箋,喜歡我嗎?」

  唐玉箋被他親得頭昏腦脹,心中懊悔自己讀了太多書,如今苦了自己。

  感覺整個人都要被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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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勉強擠出一句,「還行吧。」

  玉珩卻不滿足,耳鬢廝磨間,輕聲嘆息,「原來只是還行嗎?」

  他將她摟得更緊,幾乎要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可以多一些嗎?」

  唐玉箋怕他再來,連忙改口,「喜歡,喜歡。」

  要命,這小玉簡直要爬到她頭上。

  半夢半醒間,唐玉箋聽到玉珩在她耳邊認真地說,「玉箋,我從未想過,像我這樣的命格,身旁能有一人相伴。」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這場夢,「是我之幸。」

  一覺醒來。

  玉珩備好了午膳和餐後點心,自己則出門按照唐玉箋的圖紙去尋找新的住處。

  無盡海邊的這座庭院布置得宜,他們已經住了幾個月,唐玉箋心中有些不舍。

  綿綿的陰雨天,她不能出門,閒來無事便翻出一本話本打發時間。

  原本這本書是她喜歡的,儘是些他逃她追他插翅難飛的惡俗橋段,唐玉箋看得時而驚呼,時而痴笑。

  可一想到前一夜的荒唐,便覺得興致全無。

  可怕,果然書是書,現實是現實。

  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

  唐玉箋抬起頭,有些意外。

  這是住在這裡一個月以來,第一次有人主動敲門。

  以往都是她主動去跟別人交朋友,但她的鄰居們流動速度很快,不知不覺已經搬走了好幾戶人家。

  唐玉箋起身一路走到院外,撐著傘去打開門。

  撲面而來,是一股和玉珩身上很像,卻淡上許多的香氣,她抬眼望出去,發現門外站著幾個模樣十分好看的年輕男女。

  氣質也很好,高雅出塵。

  他們看見她,鬆了一口氣,其中一個面容姣好的姑娘上前一步,關切地問,「是我們來遲了,不知仙尊為何將此處封印起來,今日大陣才鬆動一些……你沒事吧?」

  唐玉箋疑惑地問,「你們是誰?」

  「你不記得我們了?」其中一人剛開口。

  另一個姑娘忍不住,含淚喊她,「小玉,小玉怎麼會……」

  忽然,像是感受到什麼,所有人神情驟變,不約而同都噤了聲。

  渾身緊繃,朝門外一側看去。

  玉珩一身月色錦衣,銀髮如霜,站在朦朧的雨霧間,模糊了五官。

  定定的看著唐玉箋。

  唐玉箋疑惑的眨眼,看了看生生將淚止住的姑娘,又轉頭看向沉默不語的玉珩。

  緩慢地思索著。

  隨後一怔,神情一寸寸變了。

  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攏,身體也隨之緊繃。

  玉珩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玉箋。」

  他聲音沙啞,不知該作何解釋。

  唐玉箋開口打斷他,語氣古怪地說,「小玉?你怎麼還不過來,人家都喊你了。」

  「仙君恕罪!」

  周圍的弟子和金仙上仙們跪了一地,不敢言語,一時間天地只剩下蒙蒙的雨落聲,仿佛所有人都被凍住了。

  唐玉箋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不明白周遭的人為何都跪下了。

  地上其中一個面容清俊的男子還在向她使眼色,像是要她一起請罪的意思,抬手拉住她一邊袖子向下扯。

  對方壓低聲音斥責,「大膽犯上,你還不快跪下,當心回山後師父將你關入寒牢!」

  唐玉箋不明所以,下意識將求助的眼光望向與她同住了數月的玉珩,對此時的她而言,玉珩才是她唯一信得過的人。

  下一刻,男子忽然鬆開她的袖口,捂住心口,臉上血色褪盡。

  「仙君、饒命……」

  唐玉箋一愣,連忙伸手想扶,「你怎麼了?」

  可玉珩抬步走近,身影遮住了她的視線。

  他抬手隔空取來一件衣衫披在唐玉箋肩上,隨後握住她略顯冰涼的手,神情像是鬆了口氣,卻又帶著些她看不懂的複雜。

  目光良久凝在她面上,像是要從她眼裡看出什麼端倪。

  見唐玉箋依舊茫然,他終於開口道,「這些人或許是新搬來附近的,天氣寒涼,先回房吧。」

  說完抬手一揮,幾道凌厲的罡風驟然掀起,將那些人逼退數步。

  喉間湧起一股腥甜,眾人身形不穩,連忙掐訣護體。

  「諸位。」

  玉珩仙君微微側眸,神色冷峻。

  淺色的瞳仁中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的夫人怕生,煩請勿要驚擾她的安寧。」

  話音落下,他抬手接過唐玉箋手中的傘,攬著仍在回頭的唐玉箋向房間走去。

  一個本該無情無愛的謫仙,身上竟多出了幾縷不該有的煙火氣,像是有了七情六慾一般,處處透著違和。

  「哐」的一聲,院門無風自閉。

  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門外那些人神情古怪,額頭滲出冷汗,卻無人敢開口,臉色蒼白如紙,面面相覷。

  半柱香後,才像是活了過來一樣,緩緩恢復了氣息。

  屋內,一片寂靜。

  玉珩收起傘,語氣自然,「玉箋,我在人間尋了兩處宅院,一處附近有座人城,山清水秀,雨季時可以遷至皇城外,也是依山傍水的地方,有你喜歡的酒家。」

  唐玉箋動了動唇,卻不知該說什麼。

  玉珩的手微微一頓。

  轉過身,語氣柔和,「晚上想吃什麼?」

  唐玉箋久久不能回神,嘴裡卻不自覺地報出了幾個菜名,「江米釀鴨子和罐燜雞能吃嗎?」

  「能。」玉珩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起身離去。

  屋內再次陷入安靜。

  廚房距離寢臥隔著一道院牆,玉珩抬手取出食材,一一擺放在桌案上。

  他引了火與淨水,看著鍋中漸漸翻湧出的熱氣。

  忽然開口,「出來吧。」

  話音落下,一名金仙顯出身形,在玉珩身側恭敬行禮,低聲道,「仙君。」

  玉珩眉眼冷淡,視線不曾偏移片刻,凝在搖曳的火光上。

  金仙已經察覺到情況不對,仍是克制著懼意硬著頭皮說道,「仙君,命官已推算出最佳的投生日,命譜也已寫好,既然現今無盡海的封印已下,您可以再入輪迴了。」

  玉珩忽然回眸,給予他冷淡的一瞥,聲音里像泅著碎冰,沒有任何起伏。

  「為何要入輪迴?」

  與剛剛院門口攬著妖族弟子回房時,簡直不像一個人。

  金仙愣了愣,急忙解釋,「仙君,您身負蒼生之劫,入輪迴是為渡化劫難,您本就要入輪迴啊。」

  玉珩收回視線,淡聲道,「我已成婚,不便入輪迴。」

  「成、成婚?」

  金仙徹底愣住,戰戰兢兢。

  門外幾名屏息等候的上仙也紛紛現身,伏地跪在玉珩腳邊,聲音悽惶,「仙君,此話怎講?」

  玉珩的聲音柔和了幾分,卻讓人無端生出一陣寒意,「我已有了夫人,若入輪迴,她會孤獨。」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炸響。

  眾人臉色驚異不定。

  「你們儘快離開此地,莫要妨礙我與夫人。」

  玉珩語氣淡漠。

  周遭安靜得針落可聞。

  良久,有金仙大著膽子開口,「那、那仙君可否告知,您何時回仙域?」

  片刻後,鍋中溫度夠了,玉珩將食材一一放入。

  聲音融進蒸騰的白色霧氣中。

  「不回去了。」

  世間紛紛擾擾,六界貪心無盡。

  他為何要渡眾生?

  只渡一人,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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