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魑魅魍魎
初序將手輕輕覆在玉箋額間,只見她緩緩合眼,沉入夢境。
他隨即也閉上雙眼,心神一同墜入虛無之中。
他本是來這夢中尋一個答案。
等了很久,都沒有人告訴他的答案。
只不過剛踏入夢境,他就進入了一段屬於自己的過往。
真假交織的幻象讓他有片刻失神,短暫的出神,在那裡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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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妖不會讓人夢到苦澀的畫面,會讓人夢到最想看到的東西。
他定了定神,揮散眼前迷霧,從自己的過往中走出來。
眼前天地變化,他緩慢踱步,不久後走到了一座人間王公貴族制式的院落。
這裡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季節。
他抬眼望去,越過重重圍牆,只見玉箋獨自站在院中,正望著屋裡幾個沒有面容的人影發呆。
那些人影在屋內來回走動,卻看不清模樣,像只是夢境創造的虛影。
但初序看得出,或許是因為她都忘記了,所以沒有補全那些人的臉。
他可以理解。
因為他的過往也常常是那樣。
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他從不曾記住他們的模樣。於是在這夢妖編織的幻境中,自然也映照不出清晰的面容。
「這是你的夢嗎?」
初序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開口,「就只夢到了這些?」
玉箋依舊望著那些無面的人影,沉默不語。
片刻後,她回過頭,往院落外走,「走吧。」
初序最後望了一眼身後厚重的積雪,雪白得有些刺目,幾乎要將整座府邸吞沒。
他緩緩抬首,目光落在朱漆門楣的匾額上。
安平侯府。
檐下兩盞褪色的燈籠在風中輕晃,昏黃的光暈下,依稀辨得出一個墨跡沉鬱的「雲」字。
初序走在她身側,聲音放得輕緩,「姑娘這是沒有見到想見的畫面?」
玉箋不知在想什麼,良久後回過神,低低「嗯」了一聲。
初序輕聲安慰,「或許是你已經忘了,如果想追回記憶,應該還有別的辦法,姑娘莫要難過。」
可玉箋依舊垂著眼,情緒明顯沉鬱,與來時不同。
回去的路途兩旁,無數記憶畫面飛速掠過,光影繚亂,令人恍惚。
玉箋偶爾抬頭望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始終沉默。
初序察覺到她情緒低落,輕聲問道,「你看到什麼了?」
玉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他,「你想知道?」
初序頷首。
玉箋抬眼問道,「你還有別的辦法能讓我想起來嗎?」
初序微微一笑,「姑娘可知道,凡人若有心愿,該去哪裡祈求?」
「哪裡?」
「救苦仙君的廟宇。」
玉箋腳步一頓,抬眼看向他。
初序像是沒注意到她的異樣,繼續說著,「這裡的人若有所求,都會去廟裡祭拜。聽說那位仙君有求必應,姑娘可要試試?」
他說著轉過頭,卻對上她冰冷的眼神,不由一怔,「姑娘?」
玉箋移開視線,沉默不語。
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你不喜歡救苦仙君廟。」初序這句話雖是詢問,語氣卻十分肯定。
豈止是不喜歡。
她眼前閃過天宮之變。
想到村落里消失的那些人。
想到廟底下堆積如山的屍骸。
最終垂下眼帘,不再說話。
「我明白姑娘在想什麼。」初序善解人意的說,「但人既然有所求,也該知道祈願總要付出代價。這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姑娘不必遷怒於仙君。」
他頓了頓,又道,「或許等姑娘有了真心想要實現的願望時,就會明白了。」
一直沉默的玉箋忽然開口,「我有了心愿,去廟裡祭拜,然後像這化境裡的人一樣,化作此地的養分,魂飛魄散嗎?」
「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不會?」
「你沒有祈願,自然不用付出代價。」
玉箋卻定定的盯著他,「可你不是說,要我去尋救苦仙君廟祈願嗎?祈願之後,又怎麼保證我不會死?」
初序仍然神色不變,回答的滴水不漏,「要看姑娘祈願所謂何事,若是貪心之事,自然要尋一些報酬,但救苦仙君不是不講道理,若你祈願之事……」
玉箋打斷,忽然說,「我想從這裡出去。」
她轉頭看初序,「這是我現在最想祈願的事。」
初序面色如常,那張平凡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姑娘找錯人了。我並非救苦仙君,祈願該去廟裡才是。」
轉過頭,他又隨意地問道,
「如今化境在擴散,六界間怕是絕大多數地方都被化境蔓延了,但化境內人人美夢成真,極樂無憂,姑娘既不會被索取魂魄,為何執意要離開?」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困惑,「莫非這幾日,化境裡有那些地方讓姑娘過得不開心了?」
玉箋垂著眼睛。
這裡確實很好。
熱鬧,繁華,人人夢想成真。
如果不在意那些正在無聲消散的魂魄,祈願後魂飛魄散的代價,在這沒有病痛苦難的極樂世界,的確令人流連忘返。
她抬起眼,「可我不喜歡這裡,想離開,難道不行嗎?」
初序微微頷首,「自然可以。只是化境易進難出。」
「有多難?」
他沉默片刻,忽然慢下腳步,輕聲道,「若姑娘真的不喜歡這個地方,想離開,也想讓這裡的眾生都離開,不如去試試,殺了他。」
「誰?」
初序不說,但殺一個人就能出化境的,除了廟裡的救苦仙君,化境的主人,還能有誰。
初序語氣平靜,說出來的話卻隱隱透著瘋狂,「殺了他,你就能出去。這處化境,或許也會隨之消散。」
玉箋沉默。
片刻後,還是開口,「那樣厲害的存在,怎麼會是我一個凡人能殺得了的?」
「會的。」初序垂下眼帘,聲音漸低,「或許……會的。」
之後他便不再說話了,無論玉箋問什麼。
許是後背的傷口太疼了。
他臉色蒼白。
抿唇不語。
走出夢境,又看到那道熟悉的斷橋。
初序領著她走在前面,忽然,他開口,語氣帶著一些疑惑,「沒有妖邪之氣了。」
玉箋腳步微頓。
這才察覺周遭原本渾濁的氣息確實已消散一空,四周變得格外清朗乾淨。
這情形實在不對勁。
能讓滿山精怪瞬間消失或躲藏,只可能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有比這些魑魅魍魎加起來更危險的東西,出現了。
初序心下一沉,目光含著一些與模樣不太匹配的銳利,緩緩掃向四周。
林中光線昏暗,隱約可見,似乎有道人影立在不遠處。
即便看不清具體形貌,玉箋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歌古怪高大的影子,正隔著重重霧氣,牢牢盯著她的臉。
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逼得周遭殘存的妖物也驚恐退散,遠遠避開。
只一眼,初序就明白了。
來的,是個有些棘手的存在。
「姑娘小心。」他語氣冷肅,「站在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