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帶回


  唐玉箋長跪在地,眼瞳失焦。

  視線里只剩下漫天的雷光與逐漸消散的龍骨。

  值得嗎?

  為了這條成神之路,為了保下她的命,那些於她而言最珍貴的人,一個接一個,將生機換給了她。

  她一遍遍問自己,這值得嗎?

  她這條原本就不存在的命,真的配得上這樣的代價嗎?

  狂風捲起她的長髮,在漫天雷光中凌亂的翻飛。

  琉璃真火一道高過一道,像是赤紅色的海浪一般在她周身翻湧流動,將她整個人團團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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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頂雷雲壓抑地翻滾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像是上天在震怒。

  頃刻之間,雷雲聚積而成的漩渦擰成一股巨大的紫金色光柱,渾厚的天雷攜著萬鈞之力,轟然劈下。

  唐玉箋抬起頭,面無表情,朝著凶煞的金雷伸出一隻手,就在她要硬扛之時。

  有人從背後按住了她的肩膀。

  轟然一聲,巨響吞沒天地。

  天地俱寂,大地崩裂,像是要將大地夷平。

  雷光所落之處變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穴。

  可那裡,空無一人。

  數百里外。

  唐玉箋急促地喘息著,從快要失控的昏聵中清醒過來。

  多日不見的身影正半跪在她面前,淡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小玉,看著我。」那人的聲音穿過嗡鳴,帶著一種久違的溫和,「冷靜下來。」

  唐玉箋平復著思緒。

  雙眼漸漸聚焦,落在那人的臉上。

  終於緩緩恢復知覺。

  「……你還在。」

  這是唐玉箋對玉珩說的第一句話。

  接著,她伸出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手指陷進衣料,骨節用力到發白,像是失而復得一樣握緊了他。

  「玉珩,你還在……你不要走好不好?」

  玉珩發現崑崙顛已經沒有天雷了,便知道唐玉箋被發現了。

  趕來時,看到燭鈺身死道消的瞬間。

  即便無情淡漠至他,在看到那一幕時都百感交集。

  更遑論直面這一切的唐玉箋。

  他反手握住她顫抖的手指,將唐玉箋纏繞著細微琉璃真火的手指,細細攏在掌心,微微低頭。

  唇瓣輕輕在她手背上貼了貼,帶著股難以言喻的溫柔。

  「小玉。」玉珩告訴她,「我很高興,你希望我留下。」

  但是。

  故事裡,總有一個但是。

  唐玉箋忽然撲上去,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脖頸與腰背,像要將他纏住,一隻手捂著他的嘴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玉珩順從地俯下身,任她摟抱,姿態柔和得幾乎可以稱為百依百順。

  可唐玉箋的視線,已經落在他身後。

  她喃喃,「……連你也要離開我了。」

  周遭是漆黑洶湧的海浪,無邊無際,可視線正中裂開了一道巨大的溝壑。海水向兩側分離懸空,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露出一個廢棄的巨大魔宮。

  繁複的古老陣法在宮墟中央明明滅滅。

  困坐在中間的身影也遙遙望著她,湖水一樣靜謐的藍色眼眸看不出情緒。

  濕冷的無盡海沾濕了他額前的碎發,絲絲縷縷貼在蒼白的臉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冷峻悽美。

  是見雪。

  他一動不動坐在那裡,渾身縈繞著一種散不開的悲傷,像沾上了無盡海的水汽。

  像是已經在那裡,等待了她許久。

  玉珩將她帶到封魔陣,就是為了完成最後的儀式。

  讓她斬見雪,渡她成神。

  唐玉箋顫著唇瓣,一點一點鬆開手,要從他懷中退開。

  可玉珩卻握住了她的肩,不許她後退

  「是時間了,小玉。」

  他聲音很輕,沉沉落入她耳中。

  唐玉箋顫聲問,「你們給了我這一切之後,不怕我被天道控制,毀於一旦嗎?」

  「天道也不得控神。」

  玉珩緩慢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玉,我們要的是你活著,與你活著相比,其他一切,都算不得什麼。」

  「可我這樣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唐玉箋聲音發澀,「如果代價是你們消失,那我活下來,也不會開心。」

  「你的一生還很長。未來會遇到許多人,經歷許多事。」

  玉珩淺褐色的瞳仁帶著一股隱隱的神性,像是有能包容一切的溫柔。

  「未來漫長的時間會沖淡一切痛苦,你覺得當下熬不過去的,或許在將來的某一日,不知不覺的就渡過去了。」

  「那為什麼……非要我來渡?」

  唐玉箋搖頭,眼底帶著無法接受的執拗,「殺了我,過了情劫,你們誰都能成神,為什麼你們不選那條路?」

  「因為無法做到。」

  情之一字,玄之又玄。

  不知從何處起,一往而深。

  「況且,如今小玉就算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不是嗎?」

  玉珩溫聲說,將她所有掙扎輕輕按住,「我明白你害怕,難過,無可厚非,事情已經不會變得更壞了。」

  她在成神路上學會的最重一課,名為放下。

  放下比拿起更重。

  諸緣已至,斷此情劫,便可登神。

  無盡海罡風不斷,半空中飄起了淅淅瀝瀝的碎雪。

  斬神的雷劫已經嗅到了唐玉箋的氣息。

  眨眼之間,烏雲在頭頂聚成巨大的漩渦,雷光似蛇群穿梭,蓄勢待發。

  唐玉箋心中一凜,下一刻,已經被玉珩帶到陣法中間。

  「失禮了,前輩。」玉珩垂眸,忽然這樣說。

  「前輩?」唐玉箋困惑。

  玉珩那句話是對見雪說的。

  天地初開時,上清之氣浮為仙,濁氣下沉成魔。仙魔之分是當道者劃出的界限,魔存於世已經幾千上萬年,玉珩重道,一句前輩不為過。

  見雪一言不發。

  他的視線並未落在玉珩身上,只是越過他看著唐玉箋,目光專注得像是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

  漆黑的魔霧沿著古老的封魔陣紋蜿蜒流動,他獨自一個人坐在空蕩寂靜的封魔陣中,被罡風吹斜的冰雪落在黑衣上。

  半透明的冰霜貼在蒼白到近乎發青的皮膚上,將他襯托得如一尊冰雪雕刻而成的塑像。

  「……小玉。」

  見雪開口,嗓音低沉。

  唐玉箋抿唇,神色複雜地低低應了一聲,「見雪。」

  這一聲,終於帶上了些許遲來的憐惜。

  玉珩雖然守禮,舉止溫雅,對旁人尊重有餘,卻也僅止於此。

  尤其在目睹對方那樣專注深情地望向自己的心儀之人時,他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隔斷了那兩道交織的視線。

  他握住唐玉箋的手,聲音溫和如常,「玉箋,準備好了嗎?」

  唐玉箋搖頭,反握住他的手腕不願意鬆手。

  恐懼在這一瞬間蔓延上來,鋪天蓋地。

  這是她此生做過的最大一場博弈。

  不敢想,萬一失敗了呢?

  萬一她不行呢?

  萬一……

  他們再也回不來了呢?

  玉珩並未催促,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將唐玉箋此時的恐懼當成與他們離別的恐懼,思索片刻,忽然柔聲說,「你吸納鳳凰火後,就有了涅槃重生的能力。」

  「……」唐玉箋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怔怔地抬頭,「什麼?」

  玉珩的嗓音永遠帶著安撫意味,「或許到了那時,你能找到辦法將我們帶回來。」

  唐玉箋眼底泛起微弱的希冀,卻又不敢相信,「長離都無法復生我,我怎麼可能將你們復生出來?」

  「他並非真神,自然不能。」

  玉珩開口說出的話,總是莫名令人心安,「你若成神,便不一樣了。」

  「那為什麼不是你們成神,再來復生我?」

  「捨不得。」他自然地說,「何況,你沒有此世因果,魂魄無法復生。我們不同,我們生於此間,早就與這世間氣運相連,總有一線生機可循。」

  「……當真?」唐玉箋聲音抑制不住的顫抖,像抓住最後一線生機,「你真的不是……騙我的?」

  「是真是假,待小玉成神後一試不知就知道了嗎?」

  唐玉箋怔了許久,才緩緩說,「是啊……」

  事已至此。

  她垂下眼,將所有話都咽回喉間。

  再多計較也是無濟於事。

  都說魔氣只能鎮壓,無法根除,是因從無一人願以同等重要之人捨身壓制。

  此刻,玉珩也步入陣中,端坐於另一處陣眼。

  見雪已將周身翻騰的魔氣壓抑至最微弱。

  湖水色的雙眼隔著層層疊疊的風雪,一眨不眨地望向她。罡風模糊視線,唐玉箋只覺得他的目光中多出了幾分她看不清的神色。

  見雪身上有種心甘情願,像是獻祭的溫順。

  在她面前,永遠像一隻收起利爪,惹人憐憫的甘願俯首的巨獸。

  「小玉。」

  回應他的只有喧囂的風聲。

  他從來不是她偏愛的那個,沒有分得過多少唐玉箋的喜愛。

  見雪亦能成神。

  登上神位,便可掌萬魔,統御世間眾生。

  代價卻是,他也會成為那個斬殺小玉的人。

  斬殺小玉的人。

  所以,縱使能成神,他也不會踏出那一步。

  而當得知他們是要以性命送她登神,換她長存於世時,見雪連一瞬的猶豫都不曾有就答應了。

  除此之外,他還單獨承諾過她一件事。

  那件事是他和唐玉箋之間的秘密,只有兩個人才知道,讓他甜蜜而又痛苦,但還是甜蜜居多,因為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

  在她開口的那一刻,見雪短暫地成為了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見雪永遠不會拒絕唐玉箋。

  她說,要他吸納盡這天地間游離的所有魔氣時,他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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