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紙紮匠(16)


  最終,爺爺也沒同意爸爸的提議,二人不歡而散。

  不過不久之後,潘宜優就背上小書包,去山下的鎮子上學。一位年長的姑奶每天接送她上學。

  自那天之後,上門來求紙紮娘娘的人更多了。

  年關剛過,潘宜優背著書包回來,看到小浣熊趴在大路口的斷牆上朝她招手。

  小浣熊每天都會在路口接她,躥到她的書包上,順著肩膀爬進她的懷裡,大尾巴像個鉤子,圍著她的脖子。

  姑奶不怎麼說話,每次把她送回村子裡就下山,第二天一早再來接她。

  宅子距離山腳下並不遠,修的有柏油山路,騎車十幾分鐘。

  潘宜優回來的路上,就見到牌坊前停著的小汽車,今天有人找爺爺。

  

  她趴在門框前,看見幾個穿著講究的男人正和爺爺在正堂說話。

  她聽見「文旅」,「景區改造」幾個詞。

  小浣熊的尾巴尖勾著她,指著外面,暗示要帶她去玩。

  整個祖宅都是一人一熊的遊樂場,隨著搬走的人越來越多,她們探險的區域逐漸擴大,每天都有新鮮的地方可以去。

  她們跑到祠堂後面,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狗洞,見小浣熊熟門熟路鑽過去,可見它沒少來。

  「咱們進去過祠堂呀,裡面黑洞洞的,全都是祖先的小牌牌,這裡好可怕的,我們快走吧。」

  小浣熊嗖的一下,已經沒了蹤影。

  潘宜優也興奮起來:「紙紮娘娘今天要被請走啦,我還沒見過呢,我也瞧瞧。」

  她跟著它爬進去,蹲在花椒樹叢里,小心翼翼蜷縮成一團,手臂上被花椒樹的刺劃了好幾道紅痕。

  眼前的祠堂後牆上,有一個洞口,高度正好,小浣熊先湊過去看了一會兒,潘宜優著急地擠過來,也好奇地往裡面看。

  噠噠噠!

  裡面有木棍落地的聲音,節奏像是人穿著木屐在走路。

  小小的潘宜優興奮又害怕。

  她小心翼翼湊近孔洞……

  潘宜優再次醒來,她意識先一步清醒,眼睛還沒睜開,聽見爺爺和小浣熊的對話。

  「我的大限將至,可憐優優這么小,沒有父母兄弟照看,如今開了靈脈,只怕護不住自己。」

  「嚶嚶!」

  「……」十九歲的潘宜優明白了什麼,她努力想睜開眼,眼皮上像被焊死一樣,黏在一起,有千斤重。

  爺爺和小浣熊一起出去了。

  她拼盡全身力氣,想要看到真相,眼睛只能睜開一點點縫隙,入目是一片黃色。

  黃色的紙擋住了她的視線,上面有硃砂紋。這是爺爺的定身符。

  她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拼盡全力,都不能移動分毫。

  她又睡了過去,這次睡得格外久,醒來時覺得右側胸膛酸酸漲漲的,手臂有一點麻。

  爺爺坐在她的床邊,夕陽落在他的肩頭,照亮他慈愛的面龐。

  「優優醒來啦?」

  他端著一碗蜂蜜水:「優優最愛喝蜂蜜水了,溫度剛剛好,喝一口潤潤喉嚨。」

  潘宜優不知道躺了多久,嗓子干啞,喉嚨像是長時間不說話,黏住了一樣,迫切地需要水潤一潤。

  不知道為什麼,水不是尋常的黃色,隱隱帶著一些紅。

  十九歲的潘宜優瘋狂在腦子裡尖叫:「這不對,不能喝。」

  可年幼的潘宜優乖巧地坐起來,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爺爺揉著她的髮絲:「優優乖。」

  「小孩子魂輕,祠堂那地方陰氣重,受了驚嚇,定定魂就好了。」一道沙啞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潘宜優這才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身穿五顏六色大氅的老婆婆。

  老婆婆臉上畫著青色花紋,青色顏料被汗水打濕,流進她皮膚的褶皺里,像幽蘭色的血,看起來有點嚇人。

  爺爺從口袋裡拿出一沓現金,道:「勞煩婆婆來驅邪,優優醒了,可見您功力深厚,我這兒先謝過了,改天我再帶優優登門道謝。」

  神婆笑得見牙不見眼,接過鈔票:「謝什麼,又是隨時招呼,孩子沒事就好,那我先回去?」

  「讓小舒送送你。」

  「哎,行。」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從外面進來,七八歲的樣子,和潘宜優長相有七八分相似:「婆婆,您的電動車電已經充好了,我帶您過去。」

  她長相清越,聲音卻軟糯,說話嬌軟,讓人能聯想到撒嬌的幼貓,像悅耳的嚶嚶聲。

  神婆很是喜歡:「姐倆長的真相,雙胞胎吧。」

  爺爺點點頭:「嗯。」

  「哎喲,老爺子您可是好福氣啊,有這麼兩個貼心的小棉襖。」神婆笑道,「往日我在山下,見李家婆子送一個女孩去上學,是哪一個?」

  爺爺笑道:「那是小舒,優優身子弱,還沒去學校,不過過了年也該去了。」

  「可不,到時候兩個孩子一起做個伴,挺好。」

  神婆牽著小女孩的手,兩人繞過院子裡的大槐樹,身影在視野里消失。

  小小的潘宜優看向爺爺:「爺爺,那是姐姐嗎?」

  「是啊,要不是姐姐帶優優去祠堂,衝撞了髒東西,優優也不會病一場。」爺爺笑道,「爺爺已經罰過姐姐了,優優原諒她好不好?」

  潘宜優愣愣的,在腦子裡消化剛剛的場景。

  她覺得哪裡不對,明明她看見了紙紮娘娘。

  不對,不是這個,還有什麼……

  有什麼東西消失了?

  是什麼呢?

  爺爺揉揉她的腦袋:「優優馬上就要上學了,可不能像以前一樣瘋跑,最近養養身體,收收心,過些日子你爸爸來接你們去城裡上學。」

  小小的潘宜優:「爺爺也一起去嗎?」

  爺爺悵然:「會的。」

  十九歲的潘宜優藏在小小的軀體裡,她的意識在瘋狂尖叫,暴跳著想要掌控身體,想要搞明白個所以然。

  可她無論怎麼努力,眼前的一切還是按照事態發展。

  從這一刻開始,眼前的一切和她的記憶重疊了。

  她有一位雙胞胎姐姐,她們關係很好,姐姐很護著她,帶著她在山裡瘋玩。

  仿佛從來沒有過一隻小浣熊。

  有了上次的經歷,她再也不敢去祠堂,路過了也只敢遠遠看著。

  祠堂大門加了一把大鎖,窗戶被木條封上。

  通往祠堂後面的院子被磚石圍了起來,對小小的她而言,像一棟堡壘,將裡面藏得嚴嚴實實。

  初夏,她和姐姐幫爺爺染蠶絲的時候,爸爸再次上山。

  爸爸又和爺爺吵了起來,她看到爺爺給爸爸倒了一杯茶。

  真奇怪,她小小的腦袋想不明白,為什麼綠綠的茶葉,能衝出來紅紅的水,紅潤的茶水淌進白玉盞里,像她們染蠶絲的硃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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