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逃跑


  1983年的興安嶺余脈,在五月末泛著濕漉漉的松脂味兒。暮色從老鴰嶺漫過來時,油松針簌簌往下掉渣,砸在倒木上的動靜活像炒豆子。

  王東蹲在樹墩子後頭,馬步槍的胡桃木護木早被他攥出兩道汗印子。

  「東……東子……哥……」

  帶著哭腔的動靜從背後飄過來,活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山雞。

  聽到這股動靜,王東不由的暗罵了一聲廢物。

  這王福成,還真就是像那些說書先生說的一樣,幹大事惜身,見小利忘命,聽說人家在斷頭崖挖到了寶貝就死活要拉著他過來,結果一遇上這麼點狼群就怕成了這副樣子。

  王福成縮在倒木另一側,狗皮帽子的護耳隨著哆嗦直打顫:

  「要不咱往老鴰嶺撤?昨兒個我在斷頭崖瞧見……」

  「撤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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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東啐了口唾沫,後槽牙咬得嘎吱響。

  所謂的老鴰嶺,其實就是附近山頭上一個比較奇怪的懸崖,那懸崖背後是一片絕壁,懸崖頂上卻十分的平坦,而且周圍沒有什麼太高的樹木,視野十分良好。

  如果是白天遇到了狼群,他們去那地方倒是不錯,因為只要留在那裡,根本就不怕狼群衝上去,狼群只要一動彈,他們就能開槍。

  但現在是晚上。

  老鴰嶺周圍雖然平坦,但是草甸子也不少,眼下他們只能靠著月光照明,如果狼群藏在草墊子裡面偷偷靠近的話,他們基本上是看不清楚的,等到狼群摸到身前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他們手裡有槍,按理來說是不怕狼的,可是在這片山林裡面是個人都知道,晚上絕對不要和狼群纏鬥!

  狼這種東西,比獵狗,比狐狸,比熊瞎子都要聰明得多,餓急眼了的狼群甚至可以和獵人的智商相提並論!

  就拿那個領頭的老瘸腿來說吧,如果他們真的去了老鴰嶺,那個老瘸腿必然會用自身作為誘餌,讓其他的狼群悄無聲息地摸到他們的跟前。

  就算是他們能夠打死那老瘸腿又如何?等到狼群摸到他們面前,那就沒辦法了,他倆手頭的槍都需要一發一拉栓,真面對面打,肯定是吃虧的!

  只是……王東有些不明白,這狼群追他們干甚呢?他們又沒有幹啥壞事,這季節狼群也不是沒飯轍,為什麼要這麼鍥而不捨地追著他們呢?

  王東想要想清楚,可是眼下他也沒辦法想清楚,因為王福成……唉……

  眼下這慫貨褲襠里滲出的尿騷味混著松油味往鼻子裡鑽,熏得人腦仁疼。

  林子黑得能擰出墨汁,月光被雲層揉碎了撒在草窠里。二十步開外的白樺林里,十幾對綠燈籠忽明忽暗,狼爪子踩著腐殖層的悶響轉眼就壓過了兩人的喘息。

  王東抄起塊石頭砸向最近的白樺樹,樹皮上滲出的銀屑在月光下簌簌飄落,驚起兩隻夜鴞撲稜稜地往山樑上躥。

  「跑!往東坡窩棚蹽!」

  他扯開衣服前襟,冷風裹著爛樹葉子灌進熱騰騰的胸膛。

  王福成一個不小心絆在藤條上摔了個狗啃泥,獵槍走火的瞬間,整個林子裡都迴蕩著鐵砂子崩在樹幹上的噼啪聲,狼群低吼著從三面壓過來,腥臊氣混著腐葉的土腥味直衝腦門。

  他甚至沒有多喊叫一聲,而是忍著疼吐出了滿嘴的泥巴,然後趕緊跟上王東的腳步!

  王東後腰上別的獵刀隨著步子一下下硌著尾椎骨,他抽空回頭瞄了一眼,王福成褲子後襠濕了一大片,跑起來活像只瘸腿的狍子,步槍背帶在肩頭勒出兩道紫檁子。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混著風聲往耳朵里灌:

  「東子,小東,哥,大哥……別跑太快,等等我!」

  倆人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沒有甩掉身後的狼群,總之,一直到了倆人一身臭汗的時候,窩棚也到了。

  王東一個彎腰直接鑽進窩棚裡面,順手就用火摺子把窩棚裡邊的火坑點上,他不停地往裡加柴火,一直到快把小火苗給壓滅了才停手。

  王福成呲溜鑽進窩棚,縮在角落裡面抱著獵槍瑟瑟發抖:

  「老天保佑,爺爺保佑,奶奶保佑……」

  後半夜,火坑燒得地面燙屁股,王東抱著槍蹲在門口守夜。火坑裡面的松樹枝噼啪爆著油星,那火焰把兩人的影子抻長了甩在土牆上。

  外頭枯枝折斷的脆響每響一聲,王福成就地去摸槍栓,金屬摩擦聲刺得人牙酸。

  「東子,你說狼會不會刨門?」王福成懷裡抱著個掉瓷的搪瓷缸,裡頭的苞米麵糊早就結成了乾巴:

  「六三年鬧狼災那會兒......」

  「閉上你的糞門!」

  王東往火堆里添了把松針:

  「六三年的事情你還拿出來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有這個力氣說之前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還不如現在就釘好了門框!有任何東西進來就直接開槍幹了呢!」

  他故意把獵刀在磨石上蹭得"刺啦"響,看著王福成煞白的臉憋出絲冷笑。

  二人就這麼硬撐著,一直熬到了早晨,等到太陽出來的時候,王福成終於熬不住了,腦袋一歪就響起了呼嚕。

  王東也沒有過多久,他出門看了看,確定四周已經沒有狼群的蹤跡之後這才鬆了口氣,回窩棚裡面躺下了。

  一直到快下午的時候,獵犬小二黑用濕鼻子把王東拱醒了。

  這小傢伙前爪上粘著帶血的兔毛,八成是早上自己出去打食了。

  王福成縮在角落裡睡得直抽抽,懷裡還摟著獵槍,口水在槍托上已經畫出一幅畫了

  「起來!癟犢子!」王東舀了瓢涼水潑過去。王福成「嗷」一嗓子蹦起來,腦門結結實實撞在窩棚頂上,震得樑上掉下團乾草。

  看到自己還活著,王福成徹徹底底地鬆了口氣:

  「誒媽耶,還活著,還活著!」

  王東白了他一眼:

  「廢話什麼?拿起你的槍,跟我走!」

  王福成擦了一下鼻涕:

  「啥玩意?你還打算去啊?你真不要命了?」

  王東冷笑一聲:

  「晚上是那些狼崽子的主場,到了白天就是我們的了!我就不信大白天的那些畜生還敢出來!而且……」

  說到這,他看了一眼王福成: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驢車還擱山背面呢!」

  王福成猛然驚醒:

  「我艹!那驢是我二舅家的啊!趕緊的,趕緊走啊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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