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找事的來了!


  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上,紅潤的像是草雞蛋的蛋黃,松針油亮亮地反著光。

  王福成蹲在套索邊上抹汗,藍布褂子後背洇出鹽鹼似的白圈,汗珠子順著後脖頸往下淌,在腰間的麻繩上洇出深色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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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瞅著王東解開褲腰帶往陷阱周圍撒尿,那股子帶著咸腥的熱氣在蒸籠似的林子裡騰起來。

  王福成的眼神滿是羨慕。

  媽的,年輕就是好啊。

  王東系褲腰的動作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利索勁兒,帆布腰帶上的老銅扣噹啷響了一聲。

  他撩起汗濕的額發,露出被曬成醬紅色的腦門:「福成哥,您當這是驅獸呢?我這叫請客!」

  說著王東還用膠鞋尖踢了踢新翻的濕土:

  「猞猁不稀罕人尿,可它逮得兔子、山雞,哪個不貪這點鹽鹼?而且喜歡舔人尿的馬鹿,麂子,都在猞猁的飯桌上,只要咱們能弄到猞猁的獵物,那猞猁距離咱們還會遠嗎?」

  林子裡忽然卷過一陣穿堂風,帶著松脂的苦香。

  王福成愣神的功夫,幾滴汗珠順著皺紋滾進眼睛裡,蜇得他直眨眼。

  他沒想到,王東這小子是真聰明啊!

  他四十歲了,這些東西他也都知道,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把這些東西聯繫起來運用,看起來年輕人的腦子就是靈活啊!

  「我真是佩服你啊……」王福成蹲在地上摸菸袋鍋,手指頭在油亮的牛皮菸袋裡攪和半天,摸出撮碎菸葉子:

  「不是老哥我說你啊,你怎麼天天都能有這麼多奇思妙想?你小子擱哪兒學的這些花花腸子?」

  王東從褲兜里掏出個老舊的水壺,擰開蓋子就把水往嘴裡灌。

  他尿得有點多,實在是缺水。

  兩人轉到北坡下完套子。王福成看著王東往每個陷阱周圍畫地圖似的撒尿,忽然覺得褲襠里涼颼颼的——這大半天光顧著聽年輕人掰扯,自己竟也跟著尿了三泡。

  林間蒸騰的松針味道裹著尿騷味,倒把蚊蟲都熏得少了。

  當暮色瀰漫上來時,山坳里頓時騰起藍幽幽的霧氣。

  王福成摸著空癟的帆布褡褳,後槽牙咬得嘎吱響。

  今兒個邪了門,老虎腳印見了,熊瞎子的腳印見了,晌午頭套著的灰兔子還被猞猁叼去半拉。

  眼下,他的腰間的麻繩上就拴著一隻花尾榛雞,撲棱翅膀的動靜都帶著可憐勁。

  這玩意也就是所謂的飛龍,也好在有了這麼一隻華為甄姬,才讓王福成的臉上稍微能夠過得去點。

  王東身上也沒好到哪兒去,花尾榛雞他也分了一隻,但是除了這花尾榛雞,王東身上就沒東西了。

  王東和王福成都缺錢,王福成需要掙錢養家,他家裡五個孩子嗷嗷待哺,花錢如同流水一般,而王東未來的岳父,香玉的老爹趙洪生又需要化療,三個星期就是一百多塊,放在這年頭,就算是工廠的工人都花不起這個錢,也就王東趕山才能頂得住。

  可是倆人面對今天這收成不好的態度,卻既然不同。

  王東雖然說也有一些遺憾,但是卻比較坦然。

  王福成就不一樣了……

  「要不……再往老鴰嶺轉轉?」

  王福成這話說得黏黏糊糊,活像嘴裡含了口隔夜的苞米粥。

  他也知道自己出的這個主意不咋的。

  王東把馬步槍往肩上一甩,槍管碰著背上的鋁壺叮噹響,他抬起頭看看已經快要黑下來的天空,輕輕地搖了搖頭:

  「今天不行了,明天再去吧,今天天色太晚了,而且那邊之前不是那瘸腿的老狼還在那活動麼?晚上去太危險了,今天就這樣吧……」

  王福成神色頓時尷尬起來:

  「那……那要不我再跟你將就一晚上吧,明天咱們一塊起來去看看老鴰嶺那邊?」

  看著王福成那為難的神色,再看看他手裡拎著的那隻飛龍,王東一下子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得,這是他覺得自己今天的收成太少,沒臉回去見人了。

  既然如此……

  王東點了點頭:

  「你只要不嫌棄,想在我那住多久都行,不過我可先跟你說好,晚上睡覺你先去河裡洗洗腳啊!你那臭腳丫子比狗屎都臭!」

  ……

  二人今天的收成不咋地,但最終還是說說笑笑的回到了王東的窩棚。

  窩棚搭在背風的山窩子裡,松木支的框架上苫著油氈布。

  王東掀開當門帘的破麻袋,草木灰味道混著松脂香撲面而來。

  拿起鐵鍋,就在窩棚門外面的小溪裡邊,隨意的涮了涮,然後用野豬油潤了一下鍋,拿蔥姜爆一下,把飛龍拔毛剃乾淨,剁成塊跟小雞崽子一樣扔進鍋里,拿大醬爆炒一番,炒到表皮泛黃黑了之後就拿水燉上。

  只可惜啊,王東這裡沒蘑菇。

  這一隻是王東帶回來的那隻飛龍,王福成帶回來的那隻他沒捨得吃。

  畢竟,要是明天還沒有弄到什麼獵物的話,他就得拿著這隻飛龍回去交差了。

  昨天弄回來的灰毛野兔子還有一隻,連帶著王東之前打的灰狗子,一下子烤了兩隻,倆人就著這麼一鍋簡單的大醬燉飛龍,吃了點烤兔子和烤灰狗子,最後把冰涼的大餅子掰碎了扔到鍋里,連帶著大醬飛龍湯一起煮了煮,稀里糊塗喝了一個飽。

  王東出門溜達了一圈,確定周圍還算安全之後,把所有的骨頭都扔給小二黑了。

  這幾天山上有狼,他都不敢輕易放小二黑離開,只是用一根細繩把小二黑栓在家裡。

  沒事的話,這細繩就會一直提醒小二黑不要離開,一旦有危險,一根細繩,小二黑隨隨便便就能夠扯斷。

  看到王東過來,小二黑也非常地興奮,一直跑過來跳過去,哪怕是王東都已經給它把骨頭全扔下了,小二黑依舊是趴在地上,甩著尾巴嗚嗚嗚地叫喚著。

  王東當然明白小二黑的意思。

  畢竟小二黑天生還是一條獵犬,看家這個活雖然會幹,但是它並不喜歡,它還是更喜歡那些會跑會蹦會跳的兔子野雞什麼的。

  「好啦好啦小二黑,歇歇,歇歇哈,等到過幾天,過幾天我確定山上沒有野狼了之後,咱就帶你上山去撒撒歡,這幾天不安全,你好生在家裡幫我看著就比啥都強,不要讓那些吃了吐吐了吃的狼崽子們把我的家給偷了!」

  小二黑當然聽不懂人話,但它也能感受到王東的情緒,嗚嗚嗚的表達了幾聲委屈,小傢伙還是老老實實地遵從本能對付起骨頭來了。

  等王東回到窩棚餓的時候,王福成已經打起呼嚕了。

  當然了,腳丫子還是沒洗。

  王東嘆了口氣,拉著王福成的褥子把他往外扯了扯,自己則爬到了窩棚裡面。

  這樣還好點,最起碼他的臭腳丫子味全都被門口的冷風給帶走了,根本不會吹到屋裡來。

  後半夜起了風,王東撿回來擋雨的破爛油氈布,撲啦啦響得像鬧鬼,直接就給王福成弄醒了。

  王福成蜷在狍子皮褥子上,聞著年輕人身上傳來的汗酸味,聽著外面淅淅索索的聲音,卻怎麼也合不上眼。

  外頭貓頭鷹叫得滲人,王福成思慮再三,還是壯著膽子出了門。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根本沒啥人,也沒啥動物之後,這才放了心。

  剛準備回窩棚的時候,王福成又看到門口了小溪了。

  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把鞋脫下來,隨便在小溪裡邊兒涮了涮腳,然後這才回了窩棚,又躺了下來。

  天剛麻麻亮的時候,王東就醒了。

  他晚上睡覺其實還挺機敏的,王福成昨晚的動靜當然沒有瞞過他。

  當聽到這傢伙半夜起來去小溪裡面洗了腳的時候,王東還是很欣慰的。

  王福成可能不算是什麼好人,但是最起碼他是一個聽勸的人,這就已經足夠了。

  收拾鍋鏟準備隨便做點早飯的時候,山道上就傳來布鞋蹭砂石的響動,王東剛剛抬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就克制不住了。

  香玉挎著柳條筐,走在小路上,晨露把她的藍布褲腳浸得發黑。

  這姑娘天生一副柳條腰,走起路來卻帶著莊稼人的利落勁兒,兩根油亮的大辮子在身後甩出弧線。

  「東哥,二嬸給的布頭。」

  香玉從筐底掏出條拼布褲子,靛藍、藏青、土黃的碎布拼得像打補丁的地圖:

  「俺爹說粗針大線的,不像是姑娘能弄出來的手藝,你可千萬別嫌棄。」

  她說話時不敢抬眼,耳垂紅得能滴出血珠子。

  王福成盤腿坐在草墊子上啃冷窩頭,瞅著姑娘手腕上晃悠的草鐲子直樂:

  「老王家祖墳冒青煙了嘿!這沒過門就知道疼漢……」

  話沒說完就被冷窩頭噎得直抻脖子,王東忙把水葫蘆遞過去:

  「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香玉慌慌張張去解包袱皮,野豬皮改的水袋針腳細密,豬鬃毛都沒剃乾淨。

  「這……這是用上次的野豬皮……」

  她突然瞥見王東赤裸的胳膊上還沾著昨夜套兔子蹭的泥,肌肉隆起劃出一條優美的弧線,香玉喉嚨里的話就打了結,只是忍不住咽了一小口唾沫。

  窩棚外,突然有人扯著嗓子叫起來,震得人耳膜發癢!

  來的是一個婆娘。

  這婆娘兩頰凹陷得像被掏空的窩窩頭,眼裡卻燒著把野火。

  一看到來人,王東就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這不……這不是王福成的老婆陳秀芝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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