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鰲花魚
第二天大清早,王東洗漱完,吃了口飯,就往三里屯趕。
家裡的大活已經乾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是上樑那種精細活了,他不需要一直看著了,讓趙洪生跟老黑叔倆人盯著比啥都強。
今天王東還真就想看看,這王福成葫蘆裡面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道上露水還沒散,車軲轆碾過砂石路沙沙響。拐過老柳樹溝就瞅見劉洪蹲在道邊,褲腿卷到膝蓋,正拿草棍逗螞蟻玩。
「趕緊的!」王東催了他一聲,「咱福成哥說有好東西,去看看,你還擱這等我啊!」
劉洪站起身來挑了挑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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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不能一個人去啊,我是跟你的,不是跟他的,老實說,我總是覺得福成哥有點太黑了,咋啥都那麼貪啊?」
得,昨天那一大海碗的豬肉燉粉條,王東沒有說什麼,劉洪反倒是幫他可惜起來了。
搖了搖頭,王東嘆了口氣:
「你呀,現在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等你有了老婆再有上三四個孩子,你就知道福成哥為啥現在這個樣子了,你以為他不知道自己那麼干丟人?他很清楚,只是他沒辦法而已,家裡要吃飯的嘴多,而且還都是特別能吃還挑食的孩子,能怎麼辦?」
說到這,王東拍了拍劉洪的肩膀:
「來!行啦,別想那麼多了,咱倆比比賽,看誰先跑到福成哥家門口!」
等倆人呼哧帶喘地趕到王家大院,老遠就瞅見王福成在榆木門樓下轉磨磨。
這傢伙也不知道從哪弄了一件新的的確良襯衫,紐扣繃得快要崩開,手裡攥著兩根竹魚竿,竿梢上纏的漁線還打著捲兒。
「誒媽呀你倆可算來了!」王福成把魚竿往倆人懷裡一塞,「再不來,太陽都下山了,趕緊走!今兒帶你們開開眼!」
說著他從門後頭拎出個柳條筐,裡頭蚯蚓罐子碰得叮噹響。
王東掂了掂魚竿,竿身上還沾著陳年魚腥味:「我說哥,大熱天釣哪門子魚?」
不是他懶,實在是夏天釣魚,有點閒得蛋疼了,冬天弄個大網破冰撈魚不好嗎?
「你懂個屁!」
王福成小眼睛眯成縫:
「好魚都是這時候才有的!」
「好魚?」
「昨兒後晌老孫頭在科洛河灣子釣著鰲花了!三條!三條!」
王福成這話像在油鍋里撒了把鹽,王東登時支棱起來!
鰲花!
要說這三花五羅,打頭的就是這鰲花魚。
老輩人常說「寧舍一頭牛,不舍鰲花頭」,說的就是這魚腦殼裡的嫩肉。
早些年屯子裡有人拿漁網撈著過,清蒸時候滿屋子飄香,能把院牆外的野貓都招來。
往河邊走的道上,王福成嘚啵起三花五羅的講究。這三花是鰲花、鯿花、鯽花,五羅乃銅羅、哲羅、法羅、雅羅、胡羅。要說最金貴的還得數鰲花,脊背上那排尖刺跟小刀子似的,撈的時候稍不留神就剌道血口子。
王福成那根老魚竿也有說頭,竿身是三年生的箭竹,用桐油浸了又曬。漁線是供銷社處理的尼龍線,原先用來捆貨的,王福成拿蠟燭火燎了毛刺。漂座是用氣門芯改的,鉛墜是牙膏皮卷的,透著股子窮講究的精細勁兒。
只是王東沒心情聽了。
他腦子裡面想的都是鰲花。
老輩人編的順口溜還在耳邊:春釣鯽花夏釣鯿,秋釣鰲花賽神仙。
鰲花魚講究桃花流水,開春產卵時最肥,眼下他們這個季節,鰲花雖然不如春天,但是味道也不錯,最重要的是,不會太膩。
這魚就愛在河灣子礁石縫裡貓著,非得用活泥鰍釣才行。王東想著想著,一時間也是有點饞了。
媽的,鰲花魚啊!後世雖然也能見到,但貴得很呢,王東也只是捨得節假日弄點吃吃。
既然有鰲花,那還等什麼?
走!
……
河灘上的鵝卵石被曬得發燙,三雙膠鞋踩上去都咯吱作響。
王福成挑了塊樹蔭下的臥牛石,從褲兜里掏出個扁鐵盒,裡頭碼著手指粗的菸捲。
他沒啥閒錢買煙抽,這鐵盒子是他自己用廢鐵皮敲出來的,看上去坑坑窪窪的,而這裡邊的菸捲也是他自己手卷的,用的是他家小子用完的作業本。
王福成遞給劉洪,劉洪沒要,遞給王東,王東接過來一根,但也沒抽。
劉洪蹲在水邊試浮漂,忽然咦了一聲:
「老哥哥啊,這咋是江葦杆子改的漂?」
「你小子識貨!」一個老頭不知從哪冒出來,褲腰上別著個竹編魚簍,「早年間在松花江打漁,都用這江葦漂。水泡透了比塑料漂還靈醒。」
說著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把漁線捋得筆直,河面上泛著油星似的波紋,幾隻紅蜻蜓在水草間忽高忽低地打轉,這幅畫面頗有一種世外高人的架勢。
王東看了一眼這老頭,又看向王福成,王福成嘿嘿一笑:
「這就是釣到鰲花的那個老孫頭!」
哦,原來如此,合著他們是跟著老孫頭一起釣魚來了。
既然如此,那也不用等了。
王東捏著蚯蚓往鉤上穿,腥氣混著河水的土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漂子剛入水就猛地一沉,竿梢彎成個月牙。
「來勁了!真快啊!」
王福成撂下菸捲蹦起來,王東只覺得漁線嗡嗡震顫,竿把子抵在肚皮上直打滑。水裡翻起團青灰色的影子,魚尾拍得水花四濺。
「是條青鱗子!」劉洪抄起網兜就往河裡趟。
老孫頭卻按住他肩膀:
「急啥?讓小伙子遛會兒!這釣魚啊,最爽的就是遛魚這種感覺!」
他這話音剛落,漁線突然鬆了勁兒。王東收竿一看,鉤上只剩半截蚯蚓晃悠。
「艹!」
王東罵了一句粗口,一屁股坐回到了原地。
日頭爬到柳樹梢時,魚簍里統共就兩條柳根兒。
王福成腦門上的汗珠子直往眼睛裡淌,襯衫後背濕得能擰出水來。「邪門了嘿!」他扯著領口扇風,「昨兒老孫頭在這釣了半簍子,今天這是咋回事,咋啥都沒有啊?」
河對岸忽然傳來嘩啦一聲水響。老孫頭眯起眼睛,皺紋里藏著笑:
「小伙子!把鉤往那塊臥牛石前邊上甩。」
王東掄圓了胳膊,鉛墜子在空中劃出銀亮的弧線。漂子剛立起來就斜著往深水鑽,竿子險些脫手。
「繃住勁兒!」這一次老孫頭沒有再廢話,而是直接抄起抄網,「這是大傢伙!」
王東兩腿叉成弓步,魚線割得手指生疼。水裡忽地翻起片金紅相間的魚尾,陽光下鱗片閃得人眼花。
「鰲花!真是鰲花!」劉洪嗓子都喊劈了。
魚在水裡兜著圈子,王東跟著在河灘上轉磨。膠鞋踩進河泥里,褲腿濺滿泥點子。
眼瞅著漁線要見底,老孫頭突然抄起塊石頭往魚頭前方砸。那魚受驚一竄,正撞進抄網裡,三斤多沉的鰲花在網裡撲騰,背鰭上的尖刺把網線颳得嗤嗤響。
「好傢夥!」王福成湊過來,鼻尖都快貼魚身上了,「這鱗片跟鍍了金似的,瞅這花紋……」
老孫頭摸出柳葉刀,麻利地穿腮繫繩:
「回去拿井水鎮著,晌午清蒸最是鮮美,是天底下最好的下酒肴!」
還真別說,王東這一條魚,仿佛是給開了光一樣,接下來他們四個人一直連杆,就沒停過!
傍晚時分,王東就停手了。
不是他沒意思了,實在是拿不動了!
當晚趙家院裡就飄出了蒸魚的鮮香!
鰲花臥在搪瓷盆里,身上斜切著柳葉刀紋,魚頭底下墊著老山參須子,這還是二嬸弄來的,專門配這個鰲花的!
趙洪生抿了口散裝白酒,辣得直咂嘴:「東子這魚來得正是時候,等新房上樑那天,咱爺幾個……」
「還喝還喝!」
王東一瞪眼,趕緊快走幾步,直接把趙洪生的那個小酒盅倒進了自己嘴裡:
「你忘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你不能喝,人家醫生……」
話沒說完,屯西頭突然傳來陣狗咬吵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