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請罪
裴府,正堂議事之人徹夜未息。
裴鈞禮坐在主位上,命下人揉著眼穴,幾個時辰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昨夜京外私庫被毀,一個活口都沒能逃出,還是送帳的管事前去,才察覺大禍臨頭。
「硯璋,京外私倉一直是你在打理,怎麼鬆懈到如此地步!」
裴硯璋跪在堂下,冷汗涔涔。
「父親,出手之人來勢洶洶,即便把我們裴家私兵全部用上,怕是也難以抵擋……」
裴鈞禮橫眉冷皺,怒拍桌案,「定京重地,天子腳下,竟然有人敢劫持私倉,過去兩個時辰還毫無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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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孫長敬端詳著下人送來的箭頭,長眉一擰。
「這……這像是京城禁軍營的規制。」
「什麼?」裴鈞禮只覺他是在胡言亂語。
孫長敬心中大驚,裴硯璋視之上前,也陡然色變。
「父親,這的確是禁軍的箭羽……難道陛下已經查到了此等地步?」
孫長敬有些不安道:「禁軍統領一職眼下是齊昌在任,二皇子幾日前才承了我們的禮,怎麼會……」
以齊老將軍為首的將門皆是堅定不移的二皇子黨,明明裴家已經向二皇子示好,齊昌又怎會做得如此不留情面呢?
裴硯璋沉思了良久,自顧自道:「不,齊昌剛因長寧巷一事挨了板子,按理說不會如此。這其中,大概沒有齊家的事……」
「正是因為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打了板子,才有可能懷恨在心。」
齊鈞禮心中一沉,說罷重咳了幾聲,渾身有氣無力。
「暗中派人去查,看看二皇子一黨究竟是何居心。」
「是,父親。」裴硯璋恭敬道。
孫長敬手指摩挲著身前杯柄,面露凶光。
「自從賞梅宴上殺出了一個陸昭,世家聯姻被攪亂,蕭煜刺殺不成,連那般隱秘的私庫也跟著遭殃,這五殿下當真是個掃把星。」
他眸中閃出一絲陰鷙,「當年重華宮大火,她就該……」
「叔父!」
裴硯璋臉色沉了下來,儘量壓制著心中怒意。
「五殿下好歹是皇室貴胄,還請叔父慎言。」
裴鈞禮聞言瞪了那庶子一眼,「你叔父說的有何錯處?陸昭此人詭譎難測,早就該查!」
裴硯璋一愣,連忙道:「父親,五殿下一無權無勢的弱女子,有何好查?難道她還能越過陛下和珩王,操縱全局不成?」
他同五殿下有過幾面之緣,那分明是安分守己、溫和馴良之人,不過多聰慧了些,怎麼就背上了此等污命?
裴鈞禮甩袖大怒:「身為裴家嫡子,因為一個女人攪亂大局、畏首畏尾。她是禍水紅顏,你更是難成大器!」
那訓言絲毫不留情面,裴硯璋臉色鐵青,只垂頭請罪,不敢再出言以復。
裴鈞禮冷哼一聲,「紙包不住火,更何況此事大有可能是陛下授意。你有心思關心女人,不如想想來日朝堂之上該如何脫罪!」
裴硯璋不以為意。
即便京外私倉是在他名下,但那也是裴家的產業,難道陛下還能因此為難整個世家不成?
「父親,我明日一早便去宮中負荊請罪,庫倉是私設,但銀錢的來路便多了。臨近年關,想必陛下也不會為難……」
「糊塗!」裴鈞禮怒喝一聲,「陛下對裴家早有戒心,抓住了這大好的機會,還會憑你三言兩語放過不成?」
他聽罷一愣,仿佛現在才想通事情的重要性,心中閃過一瞬的慌亂。
孫長敬沉吟片刻道:「無非是禍水東引而已。過了年關,便是小女婚宴,屆時我們與二皇子關係穩固,查探稅案一事,便沒那麼輕易了。」
禍水東引……
將這罪名推在其餘族人身上,棄卒保車,對於裴家而言無傷大雅,只是……
裴硯璋心中惶恐。
他雖貴為嫡子,但等到裴家岌岌可危之時,是否也會棄他而去,斷尾求生呢?
裴鈞禮嘆了一聲,「京中這幾日風向詭異,就怕夜長夢多。」
他垂頭,眼中諱莫如深地望向裴硯璋。
「此事交於你去做。未來的裴家家主,要恨得下心,方能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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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紹手下進言的彈劾摺子,比前來面聖的裴鈞禮早到了半個時辰。
裴家父子二人望向承明殿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御史台奏」,又看著庚帝神情當中的慍怒之色,心中已知是有禍臨頭。
「陛下,老臣教子無方,特來請罪!」
「哦?」庚帝語調冷肅,「裴卿說說,如何教子無方?」
「犬子硯術,在京外私設府庫,搜刮民脂民膏,昨夜私庫被賊人搶掠一口,微臣才得知他犯下此等滔天罪狀。」
是人就會有軟肋。
而世家大族,拿捏一個庶子更是輕而易舉。
怕是即便嚴刑逼供,他也一口咬死京外私庫之事是他一人所為。
裴鈞禮痛心疾首道:「微臣入宮之前,已將他親自押入大理寺候審,這些是其證供,還請陛下過目。」
他呈上早已改好的私庫帳冊和庶子裴硯術的認罪書,垂淚涕悔。
「老臣教子無方,鑄成大錯,願辭官入獄,以儆效尤!只是犬子硯璋搜查罪證有功,大義滅親,實乃忠志之士,還望陛下從輕發落!」
裴硯璋連忙道:「陛下,還請看在裴家世代盡忠的份上,饒過父親一命!」
庚帝眼眸冷淡,示意良元德接過那所謂的證據,擺在桌案上隨意翻了一翻。
「朕記得,那京外私庫本在你嫡子名下,怎麼成了庶子之過?」
裴鈞禮心頭一頓,本想快刀斬亂麻,卻沒想到僅僅一夜時間,就已經查到了這等地步,若非是陛下下定了決心、禁軍早有準備,又怎會如此?
「回陛下,硯璋未出生時,那幾處莊子就已寫在了他名下,卻被庶子有心利用,意欲構陷,他認罪書當中,已經承認此舉。」
裴硯璋叩首,「陛下,微臣實不知情!」
庚帝目光平靜,不辨喜怒地打量著二人神色。
深冬臘月,裴鈞禮與裴硯璋的後背卻已被汗水浸透,不敢再開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庚帝意味深長地垂眸,將手中奏摺輕摔在了案上。
長寧巷一案還沒有眉目,又來了樁京外私庫案。
若是他大手一揮真罷免了他裴鈞禮的官位,怕是半個朝堂的諫言都要鬧翻了天。
他思慮片刻,沉聲道:「此案,朕會交由大理寺審理。你父子二人回府閉門思過幾日,孰是孰非,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裴鈞禮與裴硯璋皆是一頓。
他們給出的,還填不夠皇帝所求。
群臣參奏,自然也沒這麼容易息事寧人。
不過既然未曾直接問罪,那這閉門思過的時日裡,就還能有所轉機。
二人伏身道:「多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