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別嫁了
「小侯爺,你看看是這本嗎?」
三誠書鋪的雅室里,掌柜用木盒子捧上這本書來,書頁發黃,書脊磨損,像個古稀老人,一碰就散。
溫雲沐輕翻兩頁,「是,就是這本。」
掌柜忙接過來,「既然是這本,這兩日就為小侯爺重新處理加固,修補好再送到侯府去。」
溫雲沐應了,掌柜的知情識趣,添茶倒水,置辦瓜果,完事之後還毫無聲響地帶上了門。
「謝謝離大人幫我找到這本書。」
「這三誠書鋪本來就是我開的,找書不過是舉手之勞,你不用客氣。」
如果說葉垂雲是和她一起長大的同齡人,那麼離庚白給她的感受就像是長輩,類似風華正茂又成熟穩重的「小叔」。
和離庚白在一起時,她總會莫名地安定下來。
「這兩本也給你。」離庚白遞過一個木盒來。
「這是?」
「我跟著道人云游時,寫得手記,內里內容也比較枯燥,都是各地的百姓生計、商貿記錄。」
溫雲沐打開仔細瞧著,字跡從青澀到老成,一筆一划,極有風骨。
「離大人給我這兩本冊子是?」
離庚白淺淺笑著,酒窩裡像含著月亮。
「你久在閨中,自然不知天下之事,我看殿下也沒有將你當成普通女子看待,你懂得越多,知道民生疾苦,對殿下也是助力。」
「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離庚白點點頭,忽道:「殿下對姑娘,不是單純的兄妹之情吧?」
溫雲沐淺笑,「那這要去問殿下。」
「殿下聰明絕頂,只是情感一途頗為坎坷。」
「為何這麼說?」
那一年,離庚白和師父夜宿白露書院,師父與院長秉燭夜談,其間談到宸妃,宸妃雖為女子之身,但才華見識格局均不遜與男子,便是已入宮數年,白露書院還流傳著她的故事,甚至有許多學生,為她而立志不娶。
「你的性子很像宸妃,殿下必然會被你吸引,只是宸妃與陛下,並沒有愛,殿下在他們身邊長大,看著宸妃曲意逢迎,他沒有信心讓你愛上他,甚至會想到你如果不愛他,那他把你禁錮在身邊,你就會像他的母親一樣,日日演戲,痛苦終生。」
溫雲沐一愣,怎麼離庚白好像是給葉垂雲當說客的?
「殿下看不清自己的心,就會生懷疑,他懷疑,你就痛苦,可我不同,我願意讓你像花一樣綻放,你想要的,我盡全力滿足,讓你去追求自由,看世間廣袤,而且,若有一天殿下事敗,你我也可以一起抹頸子,不用擔心會成為家裡人的軟肋。」
離庚白垂眼看著溫雲沐修長白皙的手指,那隻手很安定,若是尋常女子,定然會緊張的摩挲起來。
他從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喜歡溫雲沐。
那一日,是在成平王世子府。
她和葉垂雲共桌,隔著穿花蝴蝶一樣的舞姬,他看到了她額上微微閃著細碎光芒的薄汗,和眼中的恐懼。
她垂著頭,牙關緊要,然後抬起頭,看向了盧家安。
縱然不知道她與盧家安有什麼糾葛,但還是為她的勇氣感到驚詫,也是那一刻,他篤定地知道,她不是溫徐清,而是溫雲沐。
「離大人這麼說,不覺得太冰冷了嗎?就如同商家買賣,是要把你的條件都要過稱嗎?然後對我說,溫二姑娘,貨比三家,還是我離庚白最好?」溫雲沐揶揄著。
「因為我相信你並不是那種活在幻想里的高門貴女。」離庚白道:「我只是把事實告訴你,並不代表我對你沒有愛。」
溫雲沐面上一紅,對離庚白這麼赤裸的表達感到十分不適。
「殿下跟我說過,這兩年你不會議親,我會等你兩年,但是——」離庚白頓了頓,聲音柔下來,「我告訴姑娘,並不是要姑娘承諾什麼,我等我的,你嫁你的,若你真的遇到了喜歡的人,我絕不糾纏。」
「離大人。」溫雲沐嘆道,「你真是端方君子。」
「姑娘過譽,不過今日約姑娘出來,也有一事想問。」
「離大人請講。」
「你哥哥院裡,是不是有個叫攢竹的?」
攢竹。
雖然葉垂雲說已經攢竹是個好的,但她依舊不放心,讓白虹去查了許久,也沒查出個蛛絲馬跡。
大概這一世,很多人的命運都改變了,壞的成了好的,好的也能變壞,之前沒出現的,許好許壞。
「是,家裡人都死完了,被我哥哥收了通房。」
「我聽說,他們感情不錯?」
「哥哥房裡的事,我不打聽。」
「如果,我想在黎黎進門前,讓你哥打發了攢竹呢?」
「那估計不太可能。」溫雲沐搖搖頭,一口否決,「我哥不喜歡別人插手他的事,何況這又是內宅的事情,他也是極有分寸的人,你若是為了自家妹子想,做出這等事讓我哥不喜,還不如交給她,讓她在這侯府搏一搏,可別忘記了,我家還有個秦氏。」
離庚白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秦氏的確在侯府經營得根深葉茂,溫雲婉被關起來的第三天,秦氏就收到了消息,馮媽媽低聲道:「姐兒也是太糊塗,做出了這樣的事。」
秦氏嘆了一聲,她萬萬沒料想到溫雲婉居然對衛彥情深至此。
「不過夫人,這也是好事,這下侯爺知道同夫人無關,過不了幾日,夫人就會重新把夫人請回去操辦五姑娘的婚事。」
「嗯。」秦氏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道:「侯爺再生氣,雲婉也是他的孩子,他也不會拿她怎麼樣,反而會儘快把雲婉嫁出去,斷了她的心思。」
「就怕侯爺隨便找個人家把姐兒嫁過去,反倒不好了。」
「所以啊——」秦氏幽幽地道:「雲婉應該反省,反省到茶飯不思,反省到一病不起,反省到侯爺換防再說。」
「老奴明白。」
事情果如秦氏所料,溫雲沐回府後,白虹來報:秦氏被侯爺接出來了。
溫雲沐波瀾不驚地點點頭,雲秀見好了,婚期也近在眼前,自然需要家中主母操持大局,再關下去也不像話。
「完婚之後呢?」
「據說秦氏自請帶著溫雲婉去青雲觀暫住祈福。」
「溫雲婉?」
「嗯,說是近日覺得身體不適,找了大夫來看,都說是憂思過度,秦氏就說帶她去觀里散散心。」
「我看是想逃開父親,免了說親的事。」溫雲沐擦了臉,把帕子遞給了夏薇,夏薇好奇地問:「難道我們不該阻止她們嗎?」
溫雲沐笑笑,「管那麼多閒事做什麼?」
她永遠記得那一日,在哥哥的靈堂帷幔後,她被盧家安撕開了喪服,半敞著懷,她焦急萬分,嗓子卻火燒火燎說不出一句話來,而盧家安卻在宮裡派人來宣旨的的時候,解開了自己的外衣,跌跌撞撞地從帷幔後,偽作驚恐地跑出來。
他喊著:「二姑娘,使不得啊!我已經成親了,你便是再喜歡,也不能對我這樣,何況這是你哥哥的靈堂!」
她說不出來話來,她有口莫辯,在無數道鄙夷的目光中,和竊竊私語中,她怯懦地逃跑了。
那時那刻,深淵向她露出了猙獰的面容,她卻愚蠢地沒有反抗。
父親的目光,是傷心。
葉垂雲的目光,是厭惡。
秦氏的目光,是鄙夷。
溫雲婉的目光,是譏諷和開心。
溫雲婉,你要回到你應該去的地方。
溫雲沐卸了釵環,準備就寢時,春蓉忽然拿著錦盒過來,道:「姑娘,這簪子白虹說不要收在庫里,讓我放在姑娘的梳妝匣子裡,她說,這是殿下說的。」
「哦,那就放匣子裡吧。」溫雲沐輕描淡寫地道。
拿出簪子的一瞬那,春蓉和夏薇都驚嘆了,尤其是快人快語的夏薇,笑嘻嘻地問:「姑娘,這就是殿下送的那支簪嗎?」
溫雲沐身形一頓,「你怎麼知道是殿下送的?」
「京里都知道啊,圖樣是盛金記的東家畫的,還出動了所有的老師父來打這支簪,太漂亮了,東家都捨不得賣,才跟殿下借了幾天擺在鋪子裡,京里的女子們都想要,但盛金記說是孤品,殿下要送給姑娘的,不讓人打一模一樣的,據說連皇后都驚動了,說想看看呢。」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溫雲沐不悅地道。
夏薇被嚇到了,低聲道:「我,我看姑娘和殿下日日在一起,就以為姑娘知道的。」
哼,溫雲沐氣笑了,簪子送得京城盡人皆知,看來葉垂雲還真存了讓她嫁不出去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