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溫徐清之死
青雲觀的夜晚極其安靜。
溫雲沐放茶盞的動作都變得輕柔了,就怕驚到這靜夜。
葉垂雲、葉辰瀾坐在桌前,聽阿荊傳來的消息。
葉辰瀾思索片刻,道:「現在離溫雲婉的婚事還有二十來天了,準備在婚事上發難,時間會不會太長了些,就怕徐聞有機會跑脫。」
「當下徐聞和晉王勾結的證據還沒有,抓住一個徐聞並沒有什麼用,他窩在東寺大街,只和林家有往來,說明消息都是通過林夫人轉出去的,我們只有踩著這條尾巴,才能摸到實證。」
溫雲沐撥亮燈火,繼續道:「想要扒出這些來,還需要時間,我不怕太久,而怕不夠用。」
「狗入窮巷,必遭反噬,開始咬人,才有破綻。」葉垂雲點點桌面,「不能讓他太舒服。」
「那我明天就——」
「不,得讓林家出手。」葉垂雲打斷了葉辰瀾的話,「明日我進宮,去見太后。」
砰——靜夜中,有人推門而入,竟是鮮少失態的阿荊,他面色蒼白,也顧不得什麼禮儀,急匆匆進門來,壓抑著自己顫抖的聲音,「殿,殿下——」
葉垂雲挑眉,「何事?」
「小,小侯爺在西南出事了!戰死——」
「什麼?」
三人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溫雲沐忽然眼前一黑,一口腥膩湧上舌尖,吐了口血,人也跟著軟綿綿地倒地了。
明明是這個秋天,可現在還是盛夏啊!
溫雲沐在失去知覺前,這麼想著。
葉垂雲將溫雲沐打橫抱起,放在榻上,耳邊源源不斷灌進阿荊哽咽著的話語。
「小侯爺是在撤退時遭伏的,那時候走散了,都以為人沒事的,可過了兩天,小侯爺那個通房,叫攢竹的,被一個軍士救了,據說當時馬上馱著就是小侯爺的屍體,事情牽連太大,李偉清將軍把所有知情人都扣押了。」
「李將軍的軍醫驗了傷,是從背後中的劍,王爺覺得此事有蹊蹺,已經下令不得外傳。」
溫雲沐的床榻,在輕輕顫抖,葉垂雲知道她醒來了。
「侯爺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消息是最快傳給我們的,成平王府派了與小侯爺共同作戰的李將軍親自上京來送信送人,想來也是想面見侯爺,把事情說清楚,目前小侯爺的屍身是由王府親衛秘密護送來京的。」
葉辰瀾手腳冰涼,失神地跌坐在凳子上,溫徐清死了,死在成平王府的地盤上,若是成平王府拿不出一個說法來,溫府必不會善罷甘休,而葉垂雲的同盟也不再牢靠。
「沐姐兒。」葉垂雲用力扳開了溫雲沐的下巴,下唇已經被咬破了,鮮血順著下巴留下來,落在了枕頭上。
溫雲沐沒有眼淚,流出的血,就是她的淚。
「沐姐兒,你看著,你看著我!」
溫雲沐怔怔地望著帳子,她以為自己重活一遍,就可以改變許多事,可她最在乎的哥哥,卻不明不白地死了兩次。
她輕聲問:「殿下,我是在做夢嗎?」
葉垂雲無言,他眼眶微紅,只覺得自己都要喘不上氣了,壓根沒辦法開口回答溫雲沐的話。
「我哥沒死對吧?」
「你不是說,會幫我保護好他們,不讓他們死嗎?」
「可是我哥死了。」
葉垂雲握著溫雲沐的手,貼在自己的面上,「對不起。」
溫雲沐掌心有淚。
這一滴淚似乎迅速融入了她的身體,掀起了軒然大波,可途經心臟的時候,忽然斷流了,她的心仿佛是個被剜走後剩下的空洞,殘破地穿著冷風。
在這個世上,與她血脈相連的人,不在了,就像是在懸崖邊手牽著手,被人斬斷了一樣,他跌下了萬丈深淵,從此孤獨地留她一個人在世上。
溫雲沐的眼前忽然浮起一片白霧,那是溫徐清出殯的那日,漫天的白色紙錢,遮天蔽日,像一場大雪,白蒙蒙地淹沒了她的來處,淹沒了她的前路,淹沒了她的人生。
她的哥哥,是她前世的倚仗,她失了他,禹禹獨行。
她的哥哥,是她今生的明燈,她失了他,便陷入了黑暗。
「我哥是被人害死的。」
「我要查明真相。」
「我要替他報仇。」
溫雲沐側過頭,看著葉垂雲,他的眼睛已經充了血,通紅,而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手緊著,若她痛,他也會有同樣的痛。
」我哥——」溫雲沐哽咽著,「走得受折磨嗎?」
阿荊擦著眼淚,「是背後穿心的,沒受磨難。」
竹屋裡,迴蕩起了一陣陣的哭泣聲,葉垂雲抱著她,將她按在了懷裡,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年少時候,他們經常在聽濤閣玩耍,三個人圍著太平缸追逐打鬧。
現在,少了一個人。
不真實,又極其真實地消失了。
葉垂雲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我可以保護好徐清,對不起。」
溫雲沐曾反覆示警過,他以為的杞人憂天,終於變成了現實。
他的撐天之柱,毫無預兆地斷掉了。
溫雲沐那失落的另一半血脈,仿佛通過貼在一起的心跳聲,流入了他的身體。
「沐姐兒,從此我便是你的親哥哥,我不會讓你在這世上孤苦一人的。」
沒有用了,她的哥哥死了,隔著千山萬水,死在了無人知曉的時刻。
這世上便是有千萬人,也無法替代他,他沒有了,便是沒有了。
「殿下。」
葉垂雲被溫雲沐推開了,聽到她客客氣氣地道,「請你務必讓人把攢竹帶回來。」
她哥的仇,這一輩子,她要親手報。
「還有,從現在開始,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溫雲沐眼裡含著淚,衣襟已被打濕,她哽咽著,「殿下,請我爹爹,深夜上山,我,我要親口告訴他——」
葉垂雲晃了下神,「沐姐兒,你,我可以——」
「不。」溫雲沐咬著唇,鮮血又流了下來,她搖搖頭,「殿下,這世上,我哥、我爹、我,是最親的人,現在我哥沒了,你們縱然悲傷,但絕對不會對我們的痛,感同身受,所以——這種切膚之痛,只有我和爹爹,才能夠理解彼此。」
「我哥的死訊,由我來報。」
「世子。」溫雲沐冷道:「請務必讓成平王府先保守好這個秘密,只說我哥受傷,萬勿將實情傳出。」
「二姑娘放心。」
「沐姐兒——」葉垂雲輕輕地喚,欲言又止。
「殿下。」溫雲沐的臉被淚水打濕了,她用力抿著唇,臉皺巴得像個核桃。
「是我們無能,是我們害死了我哥!是我,欠看我哥的。」
葉垂雲的心驟然停住了跳動,在這個夜晚,他失去了自己最好的兄弟,而同時,他和溫雲沐之間,永遠地存在了一道無法痊癒的傷疤,在傷疤之上,是溫徐清的墓碑。
「對不起。」葉垂雲閉上眼睛緩緩道。
身體的熱流在向外涌,那是剛剛好轉的傷口,可是葉垂雲任由血慢慢突破了包紮,滲入皮膚和衣衫。
心太痛了,痛到連身體的痛,都不能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