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最後一縷魂在地府
這個殷河書啊,都什麼時候了,還爭風吃醋。
我拿他沒法子的嘆氣,認真安排工作:「你當然也有活要忙啊!」
我拿起桌上的招魄鈴,塞他手裡使喚他:
「你站在這,對著事故地的方向,搖一下鈴鐺,喊一次錦書的名字,記得要把生辰八字一併喊出來,這樣本地的土地爺才知道你叫的是哪個殷錦書,才會幫你找錦書的魄。
魄和魂不一樣,剛離體的魂雖然精神恍惚但至少隱約能認識最親近最在意的人,魄是人的喜怒哀樂所化,是完全沒有自我意識的,魄會散在死亡地附近,好在今晚沒風,魄不會被吹得太遠,大抵也在事發地周圍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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魄膽小,所以從現在開始,附近不能有任何生人出現,你得有耐心,至少要叫兩個小時才能把錦書飛走的魄全都喊回來。我去給你準備潤喉的茶水,你做好心理建設,等會兒我們都要打持久戰!」
殷河書這才滿意接下任務:「好!」
入夜,殷河書搖著鈴鐺,聲聲喊著錦書的名字。
我望著院子裡那隻垂下二十三片白布條的引魂幡,再次掐算了一遍。
錦書確實命不該絕,之所以遭遇飛來橫禍,是因為段鳳臣……
而我有膽子給錦書用起死回生之術,也是仗著錦書陽壽未盡且這丫頭曾在本地城隍廟做過好事,城隍爺功德簿上記了她一筆,因此老天爺給了一次爭取的機會。
只要我法力夠用,就能讓錦書活過來……即便我不行,還有長燼,錦書是長燼的妹妹,長燼出手肯定萬無一失。
長燼、可是我師父。
喊了將近一個半小時,錦書流落在外的那五隻魄終於找到了回家路,五種顏色的靈光紛紛從四面涌回來,相繼砸進了錦書的冰棺,融入了錦書的肉體——
我見狀利落的化符施展封印術,將那五隻魄牢牢鎖進錦書肉身中,同還在叫錦書名字的殷河書交代:「魄回來了,河書,稻草,手套。」
殷河書放下招魄鈴,忙把早就準備好的干稻草搬過來,另從口袋裡掏出一次性醫用厚手套,遞給我:「要口罩嗎?」
我搖搖頭,先將手套戴好,屏住呼吸,推開玻璃棺蓋,「你再去幫我取針線,線要透明的魚線,針要縫棉被的那種大粗針,越長越好!」
殷河書嗯了聲,匆忙去找東西。
我憋了一口氣,咬緊牙關硬著頭皮伸手把錦書的內臟塞回腹腔里……
然後一把一把地往錦書腹中塞稻草。
猶記三年前,我從五陽觀藏書閣里翻出了一本古代秘書,書上記載的就有以稻草填充人皮之法。
我將這本書捧到長燼面前,拉著長燼袖子問他怎樣使用,他說古往今來以稻草填充人皮的使用範圍很廣,可以用來給妖物塑肉身,也可以用來給普通人扎替身,做活死人。
然民間最常用在、起死回生之上。
譬如有的人命不該絕陽壽未盡卻忽遭橫禍,魂魄雖離體但尚有轉圜餘地,可肉身卻自然腐壞,或不小心受了損,遭了火焚或被外力創傷,導致屍身不全,則可用此法修補屍體,供神魂復位。
沒想到當年因為好奇學的這個法子,竟會用在錦書身上……
稻草一把一把填進錦書的腹腔,撐起錦書的腹部,殷河書臉色怪異的回來我身畔。
我抬手吩咐殷河書:「針線!」
殷河書捂著口鼻,立即將穿好魚線的粗針送到我手裡,不放心的問:「這樣,能成嗎?你把稻草塞進我妹妹的身體裡,我妹妹以後肚子裡豈不是全是稻草……舒服嗎?」
我尷尬皺眉,憋著一口氣壓沉聲解釋:「魂魄歸體後我自然有辦法讓這些稻草變成血肉,怎麼可能讓錦書一輩子裝著滿肚子稻草生活。」
「那就好。」殷河書被眼前的血腥場面給驚得幾度想作嘔,有些承受不住的下意識別過頭:「大、大嫂,你一個女人,怎麼做這種活做得如此、順手。」
我頓了頓,看著手底被縫了一半的屍身,克制住頭皮發麻也想吐的衝動,強咬牙關繼續手上動作:
「這不是和縫衣服差不多嗎?都是針線活。我縫得不好,但等錦書醒來,這些魚線與縫痕就會自動消失。而且……」
視線下移,落在錦書已經被軋爛的下半身,我頭更疼了,這工作量巨大啊!
「這才哪到哪?縫合腹腔填充內臟,再後面就是給她修復斷骨,還要幫她纏好雙腿。」我將魚線打了個結,用剪刀剪斷。
爾後閉眼,心一橫,把手伸向錦書血淋淋的雙腿。
掌中暗暗聚起靈力,一寸一寸,去將她腿上碎骨捏正復位……
血肉擠壓成一灘的觸感黏糊糊的,像極了小時候過年家裡炸丸子時絞出來的肉餡,捏得我全身直起雞皮疙瘩。
殷河書終究還是被刺鼻的血腥味給熏得臨陣脫逃跑去牆根扶著牆面瘋狂嘔吐了。
好在我會閉氣功……否則估摸早就戰損當場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我總算是對齊了錦書雙腿的無數片碎骨。
且用稻草裹好了錦書的雙腿,用白布將錦書兩條腿纏回了原樣。
殷河書這個沒出息的直到我將善後工作全部處理完,才慫氣的回到冰棺前。
默默朝我豎起大拇指,難得誇我一回:「大嫂你、確實有本事,是個狠人。」
想了想,又好奇問:「你當初不會也是這麼治殷長燼的吧?」
我啊了聲,趕忙解釋:
「當、當然不是啊!你大哥當初出車禍只是受了內傷,傷到了五臟六腑,還沒到開膛破肚的地步。我見到你大哥的時候,你大哥只是單純的沒有生機呼吸微弱,體表是沒有任何傷痕的,用不上稻草填充。」
殷河書半信半疑,「哦。」
我打量著錦書被纏好的一雙腿,蹙眉猶豫:「噯河書你說,錦書的右腿是不是粗了點,怎麼看起來和左腿不太一樣呢,我要不然再把錦書的右腿勒緊些?」
殷河書:「……」
見我真要去動錦書的腿,殷河書臉一黑,立即抓住我無奈阻止:「你看花眼了,右腿沒有很粗。你好不容易才把她雙腿纏好,再解開萬一纏得更不對稱了呢?」
這倒是、真有可能,畢竟每次用布條裹纏的力氣都不是一樣大……手工做出來的泥人雙腿雙臂還有偏差呢,想完全纏成一樣粗細,除非是機器。
再仔細檢查一遍,發現誤差也不大,反正這些布條後面都是要解開的,這種時候就大可不必太追求完美了。
十點半,院子大門被人從外推開。
段鳳臣終於手捧米碗長香,一路徒步將錦書的魂帶回來了。
明月高掛,段鳳臣紅著雙眼嘴裡還一遍遍復念著錦書的名字,陰風緊隨其後穿門而入,一抹披頭散髮的白影僵著身子,腳尖離體,跟著香頭一縷青煙的指引,進入庭院。
段鳳臣順利與我會面,這才敢激動問:「鳳小姐……錦書回來了嗎?」
我面色凝重的點點頭,不過,看見段鳳臣身後只跟了一縷魂,我本以安下的心再次拎了起來:「有按照我說的去做嗎?來回走三遍,一遍都不能少。」
段鳳臣點頭,淚眼朦朧的哽咽確定:「是三遍,鳳小姐,是不是出什麼差池了?」
我瞥了眼他身後的影子,如實相告:「你只帶回來了一縷,還有一縷不見蹤影。」
「什麼?!」段鳳臣面上一慌,捧著米碗的手發抖。
我不等他多想就開口從容給他吃定心丸:
「問題不大,等會兒我查查她剩下那縷魂去哪了,看看她是不是被困在什麼地方。能帶回一縷魂已經算是幫了大忙,當務之急是要先將這縷魂安置進肉身。」
三魂七魄回來了兩魂七魄,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找剩下的那縷魂,只要那縷魂沒有被外力打散,就不算麻煩!
我抬手在掌心化出一條紅線,紅線上串著古舊銅錢。
一枚銅錢飛出去,帶著細長紅線纏繞在錦書魂魄的手臂上。
我拉動紅線,牽著魂魄飄至棺前,隨後繞到魂魄背後,一掌便將魂魄打進冰棺——
魂魄一道銀光與錦書被纏成木乃伊的肉身相融,我動作麻利的扯回紅線,再用紅線銅錢鎖住錦書的肉身,化出靈符將錦書體內暫有的魂魄封死在軀殼深處。
做完這一切,我才放心收回靈力,回頭與殷河書段鳳臣道:「兩魂七魄已經歸位,只需剩下一魂入體,錦書就能醒過來了。」
「要怎樣才能找到剩下一縷魂?」殷河書急著追問。
段鳳臣自責愧疚道:「是不是我漏掉了什麼關鍵步驟,才沒有引回錦書的魂……或是、錦書對我徹底失望死心了,所以才不肯跟我走?」
殷河書雙手插褲兜,冷著臉道:
「我就說,之前就該讓我去給錦書引魂!段鳳臣你好意思說這些,你也知道你的所作所為會讓錦書對你失望死心?
你爺爺瞧不起錦書,你已經傷害過錦書一回了,現在你的曖昧對象害我妹妹遭遇車禍,人都成一灘肉泥了!
段鳳臣,我是她親哥,你這樣對我們殷家是不是太過殘忍了些?要是殷長燼在,他早就一拳頭夯死你了!」
「她不是我的曖昧對象,我已經把她開除了……」
「那她給我妹妹發信息讓我妹妹把你讓給她,說懷了你的孩子又怎麼解釋?!三天前,你和她一起出入醫院又是怎麼解釋?
我是看在你和殷長燼相識多年,當初你段家對我妹妹有養育之恩,你段家對我殷家有共甘苦之誼,我才選擇再相信你一次,但相信你的代價又是什麼?
是我妹妹、被你的曖昧對象推到馬路上被車軋爛半個身子!段鳳臣你好好看看我妹妹,你看我妹妹現在還像個人嗎?
如果不是殷長燼的女人,我和錦書的親大嫂懂玄門之術,現在你看見的就是錦書的靈堂了!段鳳臣,你對得起我大哥的看重嗎?
我大哥出差回來,你打算怎麼向他交代?錦書、可是我大哥護著長大的姑娘啊。」
殷河書說到激動處,一把薅住段鳳臣的衣領,怒目圓瞪,忍不住捏緊雙拳。
段鳳臣精神懨懨的哽咽著解釋:
「是,馬婷三天前就找過我,我也早就知道她懷孕的事,她想用這個孩子在爺爺面前誣陷我和她有個什麼關係,被我當場拆穿否認了。
她又和我說,如果她父親知道她懷的不是段家的孩子,她父親會打死她,她想求我看在從前交情的份上,陪她一起去把孩子打掉,我拒絕了,但她卻以死相逼,我怕她真想不通出了什麼好歹,這才應下送她去醫院。
誰知到了醫院她辦完手續又後悔了,她和我說肚子裡的孩子好歹是一條小生命,她捨不得把孩子流掉了,我就只好又把她送了回去。河書,你相信我,她肚子裡的野種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那又怎樣,我的妹妹還是因為你們遭了這麼大的罪!我的妹妹現在躺在棺材裡啊!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可她卻因為你,丟了一條命!」
眼見殷河書又按捺不住的想揍人了,我頭疼道:「你倆能安靜點嗎?錦書現在不怕吵,我的腦子裡卻嗡嗡的……你們還想不想找回錦書丟掉的那縷魂了?」
拎著段鳳臣衣領的殷河書這才眸眼清明恢復理智,漸漸冷靜下來,一把甩開兩眼淚霧氤氳的段鳳臣。
「大嫂……你先忙,我不影響你了。」
我深嘆一口氣,繼續化符燃燒,施法念咒:「天黃黃,地幽幽,開陰眼,探陽魂,破鬼關,行神路,捉遺魂,天地幽冥,助我尋陰人,魂來——」
陡然睜眼,目光頓破陰陽,穿過黑漆漆霧森森的鴉林,掠過碧瑩瑩的陰水池,擦過重重高山,眼前金雞昂首高鳴,惡犬呲牙亂吠,野貓叫囂如風,遍地白骨殘骸……
黃泉路邊彼岸花開,紅燈籠飄浮在路兩側,索魂鬼差手持鐵鏈套著亡人脖頸,褐黃路邊落花似殘血。
忘川之上,擺渡人身披蓑衣撐船渡人,鬼蓮花探長花杆,妖嬈開放在水面。
奈何橋上光影斑駁,年輕孟婆舀湯送給路人,偶有反抗,魂魄被鬼差掐著腮幫子面目猙獰的硬餵……
這是、地府!
而錦書的一縷魂就迷茫的飄在一處幽冷的空地上,圍著古井急得打轉……
「大哥、嫂子……」
「你們在哪啊?」
「我在哪啊……」
「大哥——」
慌張睜眼,我疾聲道:「不好,錦書的那縷魂已經下陰間了!」
「什麼?!」殷河書大步流星邁過來,急著追問:「什麼意思?下陰間了還能回來嗎?」
我搖搖頭:「正常情況,下陰間入了鬼門關,就召不回來了。那些頭七回魂的,是被引下冥界後,會放在孤魂野鬼嶺,等待七天。
孤魂野鬼嶺就相當於冥界的一個中轉站,等頭七過去,鬼差會將魂魄帶去判官殿審判,這時才會入鬼門關,審判結束,或送去輪迴殿,發放人間,或扔下十八層地獄受罰。
可錦書現在已經進了鬼門關,進鬼門關的鬼魂都是經過登名造冊的,凡間的法術引不回來的。」
段鳳臣急道:「那有些神婆,為什麼能將下面的魂請上來?」
我無奈說:
「因為人家已經挨過判官殿審判了啊,人家只是暫時留在冥界沒輪迴,算是冥界的子民。
這些鬼魂都居住在鬼城裡,鬼城類似於另一個人間,只不過鬼城常年漆黑不見日光,但鬼民在裡面都能稱得上安居樂業。
他們一般不會離開冥界鬼城,那裡就是他的家,如果他的後代想見他,他也可以走託夢程序,人間有人做法請他,他便可以順著人間神婆術士給的通道上來,依附在凡人的身上,借凡人嘴說些話,辦點事。
錦書現在,沒過審判,不是鬼民,錦書在冥界的司法區域,司法區域和鬼界居民區是兩個地方,離得很遠,她被困在裡面,想順利走出來,只有兩個法子,要麼走正常流程進審判程序,要麼,有人去接。」
「那該怎麼辦?大嫂,你快想想法子啊!」殷河書差點就激動到薅我衣領了。
幸好我動作麻溜地先退為上,及時躲開了他的爪子:
「我不是說過麼,要麼走流程,要麼有人去接。走流程她魂魄不全肯定會被判官發放回來,不過這丫頭在下面迷了路,我料想她此刻必然又冷又怕,等她主動排隊去走流程不知道得哪個猴年馬月。錦書自己上不來,就只有我們去接了。」
「那可是地府,我們活人怎麼能下地府?」殷河書抓住一絲希望,追問道:「大嫂,你有法子嗎?」
我深呼吸:「本來是沒有的,但是我剛才突然就想到、我好像認識一個地府關係戶。你等我打電話給她問問。」
我摘下手套要去屋裡拿手機來著,殷河書那廂手快的立馬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我的手機,雙手奉上:「嫂子……」
我:「……」
我無語地接過手機,找了遍聯繫人,然後點開與祝漓的聊天對話框。
一個網路電話甩過去。
電話那頭的小兔子蹦躂了將近半分鐘,祝漓那丫頭才心情極好的接了電話:「餵媽……」
我:「啊?」
祝漓一愣,趕緊呸呸兩聲,不好意思道:「叫順嘴了……啊嬸嬸我正好想找你呢!我們倆可真是心有靈犀啊!」
我茫然問她:「你找我,有事?」
祝漓傻笑兩聲,厚著臉皮道:「我最近想去熱帶地區旅遊,吃個椰子啊,穿個特色服裝啊,據說那邊還有蛇廟,求財比較靈……」
她這麼一形容,我瞬間心有靈犀的秒懂:「要旅遊資金?」
祝漓:「嗯嗯!想帶寶寶們出去長長見識。」
我拿下手機,一通操作,給祝漓轉了五百萬過去。
「好啦!」
「哇嬸嬸你人真好!我愛死你了,你比我爹、咳,爹的好友我叔叔大方多了!我叔叔摳摳搜搜的。」
我溫柔笑笑:「出去玩就要開心嘛,別省錢,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大餐,更不能虧待了孩子們,隨便花,花完了我再給你轉,反正都是你叔叔的錢。」
「好嘞好嘞!」祝漓答得激動,「哦對了,嬸嬸,你怎麼先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遇見什麼棘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