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留地
「大哥,鄉政府里悶死了,這破班不上也罷!」
張學文坐在自行車橫樑上,吹著鄉野里的涼風,看著路邊綠油油的莊稼,之前的壓抑一掃而空,心情暢快。
張勝利卻沒有說話,默默地蹬著自行車。
家裡為了讓自己每天上下班,專門買了這輛舊自行車,沒想到才上了十幾天班,自己就被掃地出門了。
「那個胖子是黃世貴的小舅子,顯然是走了後門,才頂了你的工作...」
張學文又鬱悶地說道:「大哥,你學習那麼好,要是當時上高中就好了,肯定能考上大學,能當比縣長還大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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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瞎想啥呢?」
張勝利揉了揉張學文的小腦袋笑道:「你有本事,將來考個大學給我看看!」
「我...也上個初中就行了,我們家裡...哪有錢供我上大學?」
張學文像大人一樣嘆了一口氣。
雖然他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卻也早早地懂了一些事情。
「你小學都沒有畢業呢,想那麼多幹啥?」
張勝利頓了頓,又思忖道:「現在改革開放了,生活條件越來越好,只要你好好學,我和爹就算再苦再累,也保證供你上大學!」
「行,那我就好好學,將來考大學,當大官,掙很多很多錢,讓家裡人都過上好日子!」
張學文鄭重地點頭。
「你別嘴上勁大,考大學可不簡單,得狠下功夫才行呢!」張勝利又說道。
「我肯定好好學!」
張學文扯開了嗓子,叫起了孩子們瞎編的童謠:「學習學習再學習,學習好了當幹部,幹部當上吃白饃,白饃吃上騰白逼(說謊話)!哈哈哈!」
回到陽曹村寨子,南牆根下的人又調侃起來。
「喲,公家人咋這麼快就下班了?」
「這才剛吃過晌午(午飯),鄉領導難道今天不吃黑飯(晚飯)了?
「公家人平常都是天擦黑才會回來的,今天可怪得很...」
張勝利沒有理會眾人,騎車回到家裡,就見一家人也才剛吃過午飯,李英在廚房裡幫著母親洗碗。
「勝利哥,你咋這麼早就回來了?」李英擦著碗,從廚房裡探頭出來問道,「下午不用給鄉領導做晚飯嗎?」
「是不是小五子給你搗蛋添亂,你專門送他回家的?」
院子裡蹲著抽菸的張永泰也忽地起身問道。
「呃...」張勝利頓了頓才說道,「鄉政府以後再不讓我做飯了。」
「啥?再不讓你做飯了?」
「幹得好好的,為啥不讓幹了?」
「咋了嘛?出啥事了?」
一家人頓時一驚,全來到了院子裡。
張勝利的這份工作雖然工資不高,可對於莊戶人家來說,卻是很難得的半個「公家人」,不僅有一份穩定的收入,還是人面前走的體面人。
「鄉政府管總務的黃世貴說,正式招的廚大師來了,就不用我這個臨時的了。」張勝利解釋。
「新來的廚大師是那個黃世貴的小舅子,我看也不是啥正式的!」張學文在一邊憤憤不平說道。
「黃世貴的小舅子?」
眾人一聽張學文的話,頓時都明白,張勝利的工作是被黃世貴的小舅子頂替了。
黃世貴是鄉政府管後勤總務的股長,讓小舅子當廚大師,自然是一句話的事情。
雖然郵遞員李遠征在鄉政府里有些面子,可也比不上黃世貴的權力大。
「唉!這真是瘸腿上拿棍敲呀!老三不念書了,老大班也不上不成了,我們家今年咋這麼不順,這日子可咋過啊!」
王桃香又抹起了眼淚。
「媽,本來就是個臨時工,不讓干就算了,我還是安心種地吧!」
所有的人都為張勝利著急不平,他卻若無其事地擺了擺手,又推起自行車說道:「我去自留地里澆水了。」
「哥,我跟你一起去!」
張學文又像猴一樣躥上了張勝利的自行車橫樑。
雖然張勝利不愛說話,可張學文總是像跟屁蟲一樣跟著他。
兄弟倆騎車出門,來到了寨子北面不遠的「自留地」。
自留地是大集體的時候,留給村民的一小塊地,可以自由種一點蔬菜。
改革開放包產到戶後,地都承包給了村民,已經沒有自留地的說法。
不過,陽曹村的人依舊把種菜的一小塊地,習慣性稱為自留地。
張勝利家的自留地有半畝左右,被利用到了極致,滿滿當當種著好多蔬菜,水溝邊種著蘿蔔,瓜壟上套著洋芋,西紅柿架下是蔥和白菜,還淘了一口井,可以隨時澆水。
父親張永泰常年在外地「搞副業」,也就是打工,只有春種秋收的農忙時節才回家來。
平常家裡都是張勝利帶著母親和兄弟姐妹種地。
這塊種菜的自留地,張勝利像繡花一樣精心打理,間苗、施肥、鋤草、澆水...
地里擠擠挨挨的瓜菜都長勢喜人,一家人根本吃不完,還能摘了去集上賣點錢。
張勝利一有空,就來自留地里澆水,生怕瓜菜缺水。
青湖鄉在騰格里沙漠邊,年均降水量110mm,年均蒸發量卻有2600mm,極為乾旱缺水。
自留地邊的井上,立著一套「提杆」,也就是桔槔,是利用槓桿原理省力的汲水工具。
其實就是一個三丫樹杈上,架著一個橫樑,一邊是配重的泥疙瘩,一邊是汲水的提杆。
張勝利脫去褂子,從西紅柿架下取出一個紅柳條編的編兜,栓在提杆末尾,開始澆水。
雖然提杆很省力,可正是「秋老虎」天氣,提了一會水,張勝利就熱得滿身大汗,貼身的白背心都濕透了,便脫了背心。
「勝利哥,你咋把衣服都脫了?操心別著涼了。」
卻見李英騎著她的「飛鴿」牌自行車來到了菜地邊。
「沒事,幹活熱得很...」
張勝利對李英笑了笑。
雖然大家從穿開襠褲時就在一起撒尿和泥巴玩,可現在都大了,張勝利赤著上身被李英看到,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李英看著張勝利滿身健壯的古銅色腱子肉,臉色也是微微一紅。
幸好在菜地里抓天牛的張學文跑過來,打破了尷尬氣氛說道:「英子姐,你咋來了?」
「我來給你們送信...」
李英定了定神,嘆道:「我爹剛才騎摩托車專門去鄉上找人打問了一下,他們說,鄉上的確招了黃世貴的表舅子當廚師,不再讓勝利哥做飯了...」
「打聽啥嘛...本來就是臨時的,人家不讓干就算了,我還是踏踏實實地種我的地!」
張勝利朝手心吐了口唾沫,一把提起一編兜水,熟練地倒在水槽里,用勁很巧,不浪費一點體力。
「就是的,種地自由自在多好,強如低三下四地看他們眼色!」張學文也沒好氣說道。
「對,我們就踏踏實實地種地!」
李英看著張勝利一笑,拿起他的背心和褂子扔到水槽里說道:「你衣裳上都是汗,我給你洗洗吧!」
「好。」
張勝利也沒有推辭,繼續低頭提水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