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不要了


  盛京人人皆知雲嶺峰景色奇絕,尤其是冬日雪松,更是千姿百態,多少文人墨客爭相競看。

  可應不染看了太多年,早就覺得這景色無趣。

  只是在松枝上捏了一團雪。

  雪團立在她手心,一時竟分不清是雪白還是她凝脂膚色更白。

  上了轎輦,小丫鬟連忙把湯婆子塞到她冰涼的手心,眉目里滿是心疼責怪,「殿下貪玩,快些暖暖,若是病了可如何是好。」

  應不染嘴角蔓延起一抹甜笑:「病了就病了唄。」

  反正,也沒人在意。

  小丫鬟嗔怪一聲,心疼的握住應不染凍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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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嶺峰後便是竹園,殿下還是不願去嗎?」

  應不染向後靠在軟枕上。

  「殿下.....」小丫鬟聲音漸小,「您還是不願去看看.....」

  應不染偏偏頭,刻意不讓小丫鬟看到自己泛紅的眼角。

  如玉般纖長的手指挑起窗簾,從這個方向,還能看到雲嶺峰的竹林。

  不是不願,而是不敢。

  「回府吧。」

  直至再也看不見竹影,她才收回不舍的視線。

  她把小丫鬟驅趕出寢室,又從暗格摸出那個未繡好的荷包,笨拙的穿上絲線,一針一針的繡著。

  繡的時間長了,眼眶有些酸疼。

  她起身想把剩下的那半壺青梅笑喝個乾淨,誰知玉杯觸碰唇瓣時,腦海里立時現出江知年聞她滿身酒氣,皺眉不止的樣子。

  「罷了罷了。」

  她放下玉杯,轉身又拿起那潦草荷包,眉頭緊鎖。

  「連親都不願親我,老娘還要給你繡荷包,果然活該我戀愛腦!」

  她憤憤不平,把那繡的奇醜的荷包摔在床上,將那壺中剩酒,一飲而盡。

  這個復國殺佞,扶持親侄兒登上皇位,自己垂簾聽政的長公主,而今卻捏著髮絲般的繡花針,用蹩腳的針腳一針一針給自己的夫君繡荷包。

  繡好了,人家又不用。

  哼!

  應不染越想越氣。

  老娘不繡了!

  荷包上的玫瑰還差最後一片綠葉。

  她把荷包甩在几案上。

  頭上繁複的髮簪盡數取下,一頭烏黑墨發如瀑般垂落。

  應不染站在房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寢室。

  這個擁有她和江知年所有回憶的地方。

  她,什麼都不要了。

  那雪狐不知去哪兒貪玩回來,此時從窗外竄了進來,一頭撞進應不染懷中。

  「你這個狐狸精,老娘都要死了,還要再欺負我一次。」

  應不染抱著雪狐,滿是嫌棄的敲了一下它的頭。

  雪狐瞪著一雙魅眼,上挑著眼尾盯著她,罕見的沒有撕咬她的裙擺。

  反倒是在她掌心輕輕蹭了一下。

  應不染心中微駭。

  這雪狐向來跟自己不對付,也就只有面對江知年,才肯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

  而今.....

  她心中微微泛起一陣酸意。

  「沒想到,最後送我一程的,竟然是你。」

  應不染的手掌在雪狐身上來回撫摸,細膩水滑的絨毛戳的她掌心痒痒的。

  雪狐乖順的低下頭顱。

  「你是特意來送我的嗎?」應不染臉上露出一絲哀傷。

  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太多,比如自己的穿越,比如人的暗戀,再比如她和這隻相看兩生厭的雪狐。

  竟然還會有如此和睦相處的一天。

  她覺得,這狐狸真是被自己叫成精了,竟然能感知到自己即將離開。

  她拍拍雪狐的頭,輕聲說:「以後,替我多看著他。」

  然後她將雪狐放下,頭也不回的出了公主府。

  應不染斥退跟隨而來的小丫鬟,獨自策馬來到盛樂山。

  這是她來時的路。

  二十三年前,剛上大一的她和同學出來旅遊,失足掉進山谷。

  再次醒來時,魂穿到了一個四歲娃娃身上。

  天意弄人,前世她不想死,偏偏墜崖身亡。

  這世她不想活,偏偏活的比誰都健康。

  日暮夕沉,昏黃的柔光鋪撒整座山峰,金光瀲灩。

  應不染脫掉鞋襪,赤足踩在山崖落滿雪的岩石上。

  腳下的雪花漸漸被身體的溫熱融化,淅淅瀝瀝的順著石縫流進峰底。

  寒風一吹,帶著冬日凌冽的清冷。

  這個時辰,街巷早就沒了行人。

  農戶早早回家做飯,小販早早回家準備第二天的貨品。

  唯有酒樓,熱鬧歡喜。

  乾枯的柳條隨冬風肆意翻飛,剮蹭時,勾起她幾縷碎發,最後又隨風擺動,不舍的丟棄那一抹青絲。

  應不染望著這個清冷的山峰,指尖冰涼。

  她親眼看著太陽一點點西落,看著枯樹鍍上金衣,又看著世界陷入黑暗,月亮在天際泛起幽暗的浮光。

  歷經改朝換代,這個從血屍骸骨中活下來的女人,內心終於有了一絲歸屬感。

  站在岩石上的一個時辰里,應不染想了很多。

  江知年回到家,看到酒壺會不高興嗎?

  看見几案上的荷包會嘲笑自己愚笨嗎?

  當他發現自己再也不會回家的時候,會惶恐不安嗎?

  會......後悔沒有親親自己嗎?

  冬天的風,真冷啊。

  應不染覺得自己重活這一生,從來沒有如此清醒過。

  她看著山谷,輕輕呼出一口氣,最後朝著公主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深情,繾綣,決絕。

  然後閉上雙眸,沒有一絲遲疑,像飛蛾撲火一樣,縱身一躍。

  身份地位,金銀錢財,還有江知年,她都不要了。

  可應不染獨獨帶走了江知年那件墨兔氅衣。

  就當是,最後抱她一次吧。

  天空又飄了雪,掩蓋了岩石上的足跡。

  深夜的風,更加遒勁,帶走了飄落在山崖上的殘葉,也帶走了二十七歲的應不染。

  恍恍惚惚。

  應不染覺得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扼住喉嚨,熟悉的窒息感又一次逼上她胸口。

  洶湧的風,凜凜冽冽,爭先恐後的竄進她的鼻腔,擠壓她的五臟六腑。

  最終隨著巨石般的壓迫感,沉寂在黑暗。

  疼。

  蝕骨的疼。

  原來死亡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

  耳邊傳來幾聲粗重的喘息聲,混雜著爆竹、雜亂的談話聲。

  原來地府這麼熱鬧啊。

  她聽說,自殺死的人,要下地獄,喝鐵汁。

  難怪自己肚子那麼疼,想來應該是被灌過鐵汁了吧。

  牛頭馬面的工作效率可真快。

  應不染心生感嘆。

  她艱難的撐開眼皮,想看看地府的樣子,畢竟上輩子死了直接魂穿。

  一睜眼,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牛頭馬面的容貌,怎麼這麼像……

  江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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