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喚他的小字,阿年
皇后總是這般。
小時候她貪玩,經常偷偷跟著顏花朝出宮,留宿尚書府,夜裡宮裡嬤嬤尋不到人,受不了驚嚇,整個人都暈了過去。
若不是戶部尚書遣人遞信兒來,整個皇宮怕是要翻天了。
自那次以後,皇后總是時不時的就派人前來看看她是否在寢殿睡著。
尤其是碰上誰進宮尋她玩,或者她出宮回來,必然是要遣人來看看才踏實。
那日戶部尚書上朝會,就一併將她帶回了宮。
她本以為會挨頓責罰,至少也要挨頓訓斥。
誰知皇后只是將她摟在懷裡,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反反覆覆的交代著,若是想出去玩,必須要跟母后說一聲。
這也是為什麼應不染每次出宮,第一時間會想找皇后要宮牌的原因。
回到韶華殿,客氣寒暄兩句,送走芳姑姑,應不染頹然趴在軟榻上,任憑棉兒給她拆掉頭上的髮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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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兒的手勁兒輕,應不染卸下防備的閉上雙眸。
她在腦中細細回憶著自己從重生之日起的一言一行。
在江知年的面前,她偽裝的很完美。
除了江知年生日那晚,自己爬上人家的床,又緊急叫停以外有些說不過去,毫無破綻。
江知年又是怎麼確定自己重生的?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棉兒端來一盆花瓣道:「殿下,天色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沐浴。」
應不染睜開眸子,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更衣將自己塞進浴桶。
她遣出棉兒,身體被溫熱的水包裹著,全身的神經都跟著放鬆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胸前感到憋悶才艱難睜開眸子。
「棉兒!」她幾乎拼勁了全力,卻喊不出聲音。
這一刻,應不染突然緊張起來。
許是泡的太久了,全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她想抬起胳膊砸碎浴桶旁的瓷瓶,浸泡在水中的手臂卻像掛了千斤頂,怎麼都抬不起來。
應不染深吸一口氣,憋悶的感覺越來越嚴重,再不出去,她就要死在這兒了。
能吸進的空氣越來越少,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就在應不染絕望時,一雙手突然將她整個撈起。
驟然接觸冷氣的肌膚,激回她一點神志。
她想出聲叫人,身體卻不聽使喚,她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卻意外的感到心安。
這等到應不染睜開眼睛時,正好對上江知年的視線。
他的眸子裡,帶著擔憂、焦急甚至有一絲看不透徹的隱忍。
應不染被他這樣的目光直視著,又想起上一世,顏花朝無數次的崩潰。
那時的顏花朝,也是這樣看著自己。
應不染上一世,做了太多錯事。
喜歡江知年是錯,爬上江知年的床是錯,嫁給江知年,還是錯。
於是這一世,她選擇相反的方向。
她也不知道這個方向對不對,但總要走了才能看到未來。
也許未來的走向已經改變,她即使和江知年在一起,也不會遇到上一世悲慘的結局。
可是究竟是不是現在,應不染不知道。
她不敢賭,這個世界上,誰都能賭,唯有應不染不能賭。
應不染收回自己的視線,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臉頰滾熱,在確認自己身上整整齊齊穿著衣衫時,才松下一口氣。
江知年靜靜的看著她笨拙的行為,淡淡道:「我摔碎了茶盞,棉兒來給你換的。」
說著,他的下巴朝几案上少了一個杯盞的茶具抬了抬。
應不染飛快瞟了一眼,才漸漸恢復平靜。
她垂下眸子看著被子上繡的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手指輕輕划過拿細線的邊沿,輕聲道:「江知年,放手吧。你可以不要南疆,可你不能再失去你皇兄。我可以不要王權富貴,可我不能不要我母后皇兄。我們,不可能的。」
提到南疆和皇兄,江知年臉色一凜。
他偏過臉刻意躲開應不染的視線,良久,才「嗯」了一聲。
應不染的目光一直不曾從江知年的身上移開,看著他冷冽的表情,應不染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棉。
這是她上一世拜天求普薩都想得到的,江知年的服軟。
如今他就在這裡,可她卻再也不能伸手去摘。
江知年的側影有些孤獨,應不染鼻尖一酸,終究還是沒忍住,像上一世一樣,喚了他的小字。
「阿年......」
而此時,江知年正好行至几案,像為應不染倒一杯水,心口一顫,手中的杯盞「啪」的一聲,碎了一地。
江知年急忙俯身去撿拾,一個東西自他衣襟里忽地滑落。
昏黃的燭光映在地上,又被江知年的影子擋個正著。
看著地面上熟悉的東西,應不染那顆混沌的心,突然變得清明了.......
江知年像是想到什麼,臉色一寒,趕在應不染開口前,匆忙撿起,快速收進袖袋裡。
他沒有過多停留,像上一世無數個白日,朝中有急事,他一人理正衣冠,走出寢室。
江知年一走,整個寢室就空下來。
連燭火都暗了幾分。
掉在地上的東西,應不染看的真切。
那是一個荷包。
一個沒繡完的荷包。
一個,差了一片綠葉的玫瑰花。
應不染就這樣呆呆的坐在床榻上,連燈盞里的火燭什麼時候燃盡了都不知道。
她掀開被褥,赤腳走到窗台,推開窗,一絲涼風瞬間鑽了進來,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幾分。
今天的月亮,很圓,星星也很多。
應不染苦笑一聲。
江知年,終究是在這個不該說愛的詭異重生里,愛上自己了嗎?
次日一早,應不染難得起了大早,站在韶華殿門前,等著孟修儒的到來。
然後在他踏進興樂殿前,把人拉進韶華殿。
孟修儒氣的吹鬍子瞪眼,指著應不染說她胡鬧,不成體統。
應不染打著哈哈將人按在正殿的椅子上。
孟修儒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應不染,乾裂的嘴唇張了張,又閉上,最後像是死不瞑目的魚一樣,發著干啞的嘶吼,道一句:「逆子。」
應不染便不再多言,她安靜的走到孟修儒身邊,給他倒了一盞茶。
孟修儒顯然還有很多話想問應不染,但是又不知從何問起。
想到應不染最近一直不來禮學,想到宮中最近發生的事情,孟修儒最後發出一聲常常的嘆息,起身向應不染行了一個大禮,道一句:「多謝九殿下。」
話音落,孟修儒再未多說,徑直向殿外走去。
看著孟修儒有些佝僂的背影,應不染的眼眶一熱,她覺得,自己的老夫子,老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