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雪不歸人(咒鎖長生)
「雲南省怒江州蘭坪白族普米族自治縣?」
二柱子將信封后的幾個字念了出來,隨即就問:「這是啥地方啊?」
「是雲南那邊,我國的邊境地區。」大雷子彈了彈菸灰,說:「我當兵的時候,有一個戰友就是那邊的,聽說那邊挺亂。」
「四毛子就在這地方打工?他到底在那邊幹啥啊,這才出去沒多久,怎麼就攢下這麼多錢?」
聽到二柱子的話之後,我們幾人都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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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二百塊錢可不是小數目了,大多數人家,都找不出一張百元整鈔來,能找出百元整鈔的,估摸著也就三金子他家這個萬元戶了。
「四毛子能給我們寄二百,那給家裡邊寄的,怎麼也得上千。」大雷子狠狠的抽了一口煙,看著信封后面的字陷入了沉思。
四毛子秋收後才走,滿打滿算,才出去兩個多月,不僅給我們幾個寄了二百塊錢,還給家裡寄了錢,這收入對於我們這種偏遠山村的孩子來說,那誘惑力不亞於王寡婦光著屁股蛋子,站你面前讓你晚上去她家幫她挑兩桶水。
那是讓你去挑水麼?分明是讓你去幫忙犁地!
突然,大雷子『啪』的一聲將信拍在了桌子上,將三張五十的分別遞給了我、二柱子和三金子後,才眼神堅定的說道:「咱也去!」
「啥?」我們幾人一愣,大雷子就說:「咱們天天在家這麼逛盪也不是那麼回事,村里人總說閒話,連家裡人都跟著抬不起頭來,咱也得找點營生自力更生了,我準備去找四毛子,你們去不去?」
當時我們都喝了不少酒,正所謂酒壯慫人膽,再加上幾個年輕人的心裡其實都燃著一團火,一團對未來的憧憬之火,聽到大雷子的話之後,幾人都一拍桌子,異口同聲的說:「去!」
「那行,咱們幾個現在就回家拿點錢,一個小時後,咱村口集合,咱們連夜就走!」大雷子依然保持著軍人作風,做事雷厲風行的,說完後就起身穿上鞋,穿上大衣風風火火的就出了門,只不過臨出門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著我們幾個說:「出去找四毛子打工這事,不強求,你們得自己想好了,而且這還有一個來月就過年了,年前能不能回來還兩說,你們可以和家裡商量商量!」
「商量個屁啊,我老哥一個,走到哪還能吃不上一口熱乎飯,反正我去!」二柱子臉紅脖子粗的說。
「行!」大雷子點了點頭,隨即便出了門。
待大雷子走後,我便轉頭看向了三金子,問:「你去不去?」
本以為,三金子家庭條件那麼好,不愁吃不愁穿的,肯定會拒絕。
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毫不猶豫的說:「你們都去了,我自己在家也沒意思,我跟你們一起去。而且,我爸總讓我跟著他收山貨,我不想收一輩子山貨,我也想出去闖一闖。」
說完後,三金子便也出了門回家了,屋子內,只剩下了我和二柱子。
「老么,你奶奶身體不好,要不...你就別去了?」二柱子見我有些猶豫,就挑著眉看著我說道:「最起碼,也要跟你爸媽商量一下。」
「我心裡有數!」我點了點頭,隨即也離開了二柱子家,借著朦朧的月光,迅速向家的方向跑去。
我不知道你們見沒見過龍,反正我見過,因為我奶奶就是。
這不,我回到我家院子後,站在廂房門口叫了半天門,我奶都沒給我開。
我家總共有兩間房,我爸媽和弟弟妹妹住在正房,我和奶奶住在廂房。
此刻,我縮著脖子,被凍的呲牙咧嘴,依然在低聲喊著:「奶,奶,快給我開門啊!」
足足喊了近十分鐘,屋子內才傳出了我奶的聲音。
「誰啊?」
「奶,是我啊,承運,開門啊,我都要被凍死了!」
「誰懷孕了?」我奶在門後問。
「哎呀,不是懷孕,是我,張承運啊!」我站在門前,急得直跺腳。
「你媽又懷孕了?再生,你就更不吃香了,現在你爸媽都不稀罕你了!」
哎呀我去,當時我心裡那個急啊,要不是怕嚇到她老人家,我都恨不得直接把門撬開了。
好在我好說歹說的,我奶終於是把門打開了。
我急忙進了屋,直接將快要凍僵的手塞進了我奶提前給我鋪好的被窩裡,然後看著我奶說:「奶,你有錢沒?給我點錢,我跟大雷子他們幾個出去打工,得準備點坐車吃飯的錢。」
「你吃飯你爸媽都管你要錢了?」我奶一瞪眼,「我找他們說道說道去。」
說完後,拿著拐棍顫顫巍巍的就要去找我爸媽算帳。
「哎哎哎,奶,不是,我是說給我點錢!」說著,我把兜里四毛子寄回來的五十塊錢拿了出來,比劃了一下說:「奶,是我需要點錢。」
「哦,給我錢啊,我真是沒白疼我的小承運!」我奶笑呵呵的拿走了我手裡的五十塊錢,至於我,卻是當場石化。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但最後想想還是算了。
「奶,我走了,出去打工去了,你自己在家保重身體!」我說完後就要往出走,但我奶卻叫住了我。
「承運啊,外面冷,把大衣穿上,你都這麼大了,別在外面天天瘋跑了,也該懂點事了!」
說著,老太太便拿著軍大衣,顫顫巍巍的給我披在了身上。
我看著我奶那張蒼老卻又不失慈祥的臉,不知為何,一股複雜的情緒忽然湧上了心頭,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擠出了一絲笑臉:「奶,等我掙錢了,回來孝敬你哈!」
說完後,我披著軍大衣轉身就走,隱約間,只聽到我奶在身後說:「好,好,我等著享小承運的福!」
走出廂房後,我轉頭看了一眼正房,本想著去看看弟弟妹妹,但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接離開了。
天色已晚,兩個小傢伙早就應該睡了,去了吵到他們,難免又被爸媽一頓臭罵。
這次回家不僅沒要到錢,反而還將四毛子給我寄來的錢給搭上了,我心裡不禁有些鬱悶,就這樣一路悶著頭往二柱子家走,沒想到,大雷子和三金子早就到了,此刻,正跟二柱子站在他家院門口等著我呢。
「老么,你可真磨蹭,我們早就等著你了!」二柱子縮著脖子,將雙手插進了袖子裡,見我蔫頭耷拉腦的不說話,就問:「老么是不是沒要到錢?」
「沒事承運,我帶的夠咱們用。」三金子呲牙拍了拍身上的挎包。
我心裡一暖,剛才的鬱悶也一掃而空,下意識的將手往兜里一插,卻發現大衣兜竟然不是空的。
我急忙將兜里的東西掏了出來,而當我看到手裡攥著的,竟然是一大把零錢後,當即就愣住了。
有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一塊的,有兩塊的,還有五塊的,最大的一張,是四毛子給我寄回來的那張五十的,一大把加在一起,怎麼也有二三百。
錢雖不多,但從這零零碎碎的零錢就不難猜出,這可能是我奶日積月累,從牙縫裡省出來,攢起來的。
我猛然回頭看向了家的方向。
恍惚間,似乎看到了我奶拄著拐棍,站在風雪中,正靜靜的看著我的方向。
灰濛濛的月光灑下,仿佛為奶奶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風雪,似乎將她的腰壓的更彎了。
那一瞬間,我只感覺鼻子一酸,滾燙的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
在我們既漫長而又短暫的一生中,其實曾有過很多美好,很多,可以留住的美好,但當時只道是尋常,待到悔時已滄桑。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那一晚,我一定不會就那樣離開。
只可惜,那時年少。
我奶是聾不假,但一輩子經歷過無數風霜的她,又怎麼會看不出我那顆急於離家出去闖蕩的遊子之心呢?
唉!
最終,我還是跟著大雷子、二柱子還有三金子一起下了山。
踏上了這條前路未卜的風雪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