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母親不過是叛族的敗類


  裴克己還記得郭公公日記里的那個元宵節。

  就是那天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對其他人來說,那也是個值得紀念的佳節,皇帝特允六宮妃子的親人進宮探望。

  可外邊的熱鬧與昭陽殿無關,母親身為和親公主,自入大燕深宮,與親人再難相見。

  宮裡還是特意備足一盆上好的炭火,裴克己靜靜地陪在母親身邊。

  「乖,娘親這就給你染好頭髮,晚點要去宮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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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妃的手穿梭發間,耐心地梳理,心中滿是歉疚。

  尋常的孩子一坐一下午,怎能熬得住。

  裴克己為了掩蓋這一頭銀髮,早就習以為常這種事,每隔幾日就要重複一遍。

  這份懂事讓她更為歉疚。

  「母親,你不去嗎?」

  一聲嘆息,「母妃喜靜,你一人去吧。」

  裴克己彼時還不會藏起情緒,語氣落寞:「可我不想一個人去。因為,父皇好像不喜歡我。」

  「傻孩子。」,宜妃替他束好頭髮,「那你覺得禕兒哥哥喜歡你嗎?」

  「喜歡。」

  裴克己遲疑了,「大概是喜歡的。」

  父皇鮮少來看他,兄長裴禕總把他帶在左右,一起去太學聽課,還給他買糖吃。

  「你還記得母親說過的話嗎?陪伴,不代表喜歡。」

  裴克己一臉茫然。

  宜妃慈愛地看著他,「或許你長大就能明白了。」

  他鼓起勇氣問道:「母親,那父皇……他心裡是喜歡我的,對嗎?」

  宜妃笑而不語,拿起一盤點心,數了又數,剛好五枚。

  「送去吧,這是你父皇最愛吃的,他應該在養心殿裡。」

  裴克己小心翼翼接過,把盤子捧到與肩齊平,拿穩了就飛奔出昭陽殿。

  「小皇子,跑慢些,宮裡人多呢!」

  宮人千攔萬攔,也沒能抓住他。

  裴克己的心雀躍不已,只有送這個去,父親才會難得的眉頭舒展,誇他一句懂事。

  他迫不及待想讓父皇誇獎他。

  哪怕是他一個孩子都能察覺到,父皇來看母親的次數越來越少。

  也許慢慢變得像禕哥哥一樣開朗,父皇就能一視同仁地疼愛。

  也許自己在父皇面前多說幾句話,他就能多來幾回昭陽殿。

  「砰——」

  一聲悶響,裴克己不慎與裝上一人,踉蹌後跌倒。

  「二皇子?」,一道女聲傳來,「怎這麼不小心?」

  他一抬頭,這是禕哥哥的母后,懿皇后,他也得尊稱一聲「母親」。

  「皇后娘娘,是奴才疏忽了。」

  郭通達追在後邊匆匆趕來,趕緊收拾起打翻在地的點心,又反覆查看裴克己是否受傷。

  懿皇后的眼神倏地變得銳利,問起他的名字。

  「奴才是昭陽殿裡新來的太監,叫郭通達。」

  「郭通達,很好,本宮記住了。」

  懿皇后接過那盤點心,自上而下俯視著摔倒在一旁的裴克己。

  「母后幫你處理了吧,乖孩子。」

  她和善的笑了,沒再解釋,轉身離開。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裴克己一直不明白。

  那天為什麼懿皇后要端走已經髒了的點心。

  直到母妃再沒辦法掩住宮裡的流言蜚語,他才聽到了那件事的「來龍去脈」。

  宮人都說——

  宜妃因失寵心生不滿,故意在佳節時送了寓意不詳的雙數點心,諧音「死」字,大不吉。

  幸好懿皇后半道發現,稟報了上去,這才沒至龍顏大怒。

  誰不知大燕的皇帝最忌諱雙數的東西?

  肯定是蓄意為之。

  「怎會……」

  裴克己記得他明明和母妃一起點過,那是五塊點心。

  「巫蠱」,「禍國」,「意圖不軌」,「不吉之兆」…

  母親已經被之後的風波牽連得精疲力盡,他不忍心再開口提及。

  長久以來,他都以為這是他的錯。

  是他出生的時間不好,讓父皇心生厭惡。

  是他弄丟了一塊糕點,讓母親背上罪名。

  ·

  「那日,老奴親眼看著懿皇后把一枚糕點掖進袖中。」

  郭公公終於說出真相,不禁老淚縱橫,後悔當年沒有挺身而出。

  「肅王爺,是老奴對不起您。」

  「都過去了,何況人心固執,豈能輕易撼動。」

  裴克己將副官手中的日記冊拿了回來,放在床邊。

  「他是皇帝,更是如此。」

  遲來的真相無法改變任何事。

  也許,只能成為心結的一絲慰藉。

  「殿下能這麼說,老奴死而無憾。」

  郭通達釋懷,「可殿下您還能改變大燕,這就足夠了。」

  經過一番摸索,他終於從衣中找到一枚玉牌,遞給裴克己。

  「這是宜貴妃的遺物,太上皇下令埋掉,可奴才不忍心,私下留著至今。」

  裴克己攥緊玉牌,「多謝。」

  郭公公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鑰匙,「我郭通達這輩子沒有白活,把這些東西交給殿下,還算留著點良心。」

  「我這些年攢下的,都存在昭陽殿柜子里。太上皇揮霍無度,連我這都能存下這這麼多……權當一點贖罪的心意了。」

  「殿下一定放心取用,不然老奴走得也不安心,咳咳……」

  一陣急促而沉重的咳嗽聲後,周遭歸於寧靜。

  只剩掖庭里的宮人低聲交談。

  「哎,郭公公幾日前就不行了,竟然扛了這麼久。」

  「他真是個難得的好人。不知以後的新總管能不能放過咱們……」

  ·

  裴克己端詳著手中的玉牌,上面刻著幾行朝雲文字。

  他強忍著傷口疼痛,直往御書庫深處去,取下書架上那本沉沉的朝雲語解析。

  「竟然……會是這樣。」

  一一對照,他發現這是一枚表明身份的玉牌。

  查完下面一行,他母親宜妃的真實身份即將水落石出。

  正當沉浸時,漸近的腳步聲打破平靜,裴克己翻書的手指僵住。

  一襲長袍赫然映入他眼帘。

  天師語氣不悅,「嘖,好重的血腥氣,吾還以為誰又藏髒東西進來。原來是你,和那些髒東西也沒什麼差別。」

  「天師。」,裴克己目如利刀,注視著他,「想不到你還苟活於世。」

  天師輕蔑地瞥了一眼,「吾就算身隕,亦改不了你『不吉』的本質。畢竟那樣的女人生出的孩子……」

  話音未落,他的咽喉處便猛地一緊,被裴克己扼住,幾乎無法呼吸。

  「你再說一遍。」

  裴克己冷冷地看著他,加重了手上的分量。

  即使呼吸都困難,天師還是掙扎著開口。

  「不過是叛族的敗類罷了…那種人…也配冒充朝雲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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