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次都是這樣


  落在頭頂的大山終於不在,燈芯變得懶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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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裡的煩悶又找不到出處,一天躺在炕上動也不愛動。

  桂芝晚上挨家挨戶送錢,好好當了一把散財童子,還清了每一家的欠債。

  還完饑荒的桂芝,人逢喜事精神爽,把家裡擦了又擦,破桌爛凳擦得鋥光瓦亮。

  看著炕上的燈芯,臉上的喜色又多了些擔憂,怕孩子憋出毛病。

  「燈芯兒,你不答應給蟬花杜鵑做兔皮帽子麼?」

  燈芯看著炕上睡得正香的旺財,用手溫柔地摸著它的小腦袋瓜。

  旺財,旺財,你真能睡啊……

  你這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時光,太讓人羨慕了……

  一骨碌爬起,燈芯戴上狍皮帽,蹬上犴皮靴,把槍一背就往外走。

  桂芝看著支棱起來的大女兒,那抹憂色才淡了些。

  「別又跑太遠,搞幾隻兔子就趕緊回!」

  灶上的開水壺呼呼冒著熱氣,上面還放著烤熟的土豆。

  燈芯抓起兩個土豆,放在報紙裡頭裹了幾圈,揣進懷裡頭。

  抓起灶台邊的豁口柴刀,別在腰後。

  她向外走的背影,抬了抬手,表示接收到桂芝的嘮叨。

  這幾天老飄小雪,瑞雪兆豐年,家家沒啥事都不出屋,在屋裡熱乎乎的多好。

  破屋在屯子邊緣,她晃晃悠悠走進屯子,去找桃枝。

  白茫茫的鵝毛雪剛下完,此時變成米粒般的小雪。

  整個屯子變得鬆軟,家家的房頂上都是圓潤的形狀。

  燈芯像是進到自家一般,推門就進了屋。

  炕上趴著桃枝爹,哼哼唧唧。

  一看到燈芯的臉,臉上的怨毒浮現。

  把腦袋一扭,裝作看不見。

  桃枝的兩個哥哥都去山上伐木不在家。

  桃枝媽在灶台邊刷鍋,從背後看瘦弱的可憐。

  「嬸兒,桃枝呢?」

  「哎呀,燈芯來了~她剛出去應該快回了,趕緊坐。」

  這時恰好桃枝進屋,看到了燈芯,開心異常。

  「你咋來了?」

  「帶你去山上玩,多穿點。」

  桃枝家有三個男人上工,日子應該過的不差,可她們娘倆都沒件好衣裳。

  她還穿著那件藍棉襖,又從柜子里翻出件不知哪來的皮子馬甲,破破爛爛。

  帶著棉帽,跟著燈芯又踏進風雪裡。

  炕上的桃枝爹躺在炕上惡狠狠罵著。

  「不要臉的雜種~賠錢貨!」

  那天被打的癱在炕上,叫來隊長老許評理,老許背著手看了看,就留下一個字兒,扭頭就走了。

  「該!」

  老許能不知道他是啥人?全屯子的每一個人老許都跟明鏡兒似的。

  打老婆出了名,一天就知道喝酒的酒蒙子。

  養的兩個兒子,啥也不是,跟那個爹一個樣兒。

  一個欺軟怕硬。

  一個又慫又軟蛋。

  養個姑娘,還想著把姑娘賣了掙點錢喝酒。

  卻出了這檔子事兒。

  嫁人成了奢望,彩禮更是毛都沒有。

  癱在炕上養的他,只能罵老婆出氣。

  桃枝媽好些日子不用挨打了,臉色都好多了。

  以後桃枝能跟著燈芯也好,起碼還能活下去。

  被糟蹋的女兒,逃不了的家,指望不上的男人,瞧不起自己的兒子。

  每一樣都是盤旋在她瘦弱身體的禿鷲。

  她坐在炕邊,手裡納著鞋底。

  不捨得開煤油燈的房間,只能靠在窗邊,借點天光。

  人生的盡頭,就像是低著頭一直納的鞋底兒,恍然不知天色將暗。

  直到停下來揉搓發脹流淚的雙眼,才猛然發現日頭不再,一天已經過去。

  再低頭連那鞋底都已看不清了。

  手中空空如也,啥也不剩。

  可那些累和苦是真的,那些錐在心頭的傷口,還在。

  如果再來一次,她不想專心手中的鞋底兒。

  只想好好看看林子裡的家雀兒怎麼學會飛的。

  河裡的粘糰子怎麼逃出那漁網。

  好好瞧瞧這一天是怎麼從指縫裡偷偷溜走。

  再來一次。

  她想換個活法。

  ……

  往山上走的燈芯桃枝,在白與黑的世界裡,艱難前行。

  桃枝一臉的興奮。

  走到一半,兩人坐在樹墩子上歇腳。

  燈芯拿出懷裡的溫熱的土豆,一人一個。

  又掏出皺巴巴的八塊錢,遞給她。

  不明所以的桃枝並不伸手接。

  「幹啥?」

  「上次的魚賣了,錢一人一半。」

  「我啥也沒幹。」

  「你咋沒幹?」

  桃枝眼圈一紅,燈芯把錢往她手裡一塞,一邊吃著土豆一邊說道。

  「攢著吧,來年說不定錢夠了,自己起個房子。」

  桃枝的心口像是堵著一些什麼,說不出話來。

  眼淚在眼圈裡打著轉。

  她雙手捧著土豆,低著頭咬了一大口。

  都說好了,不哭。

  可真的很難做到啊。

  最近野獸都往深山裡頭走,兔子沒了天敵,安居樂業使勁生娃。

  兩人沒再走多遠,就發現了一粒一粒的兔子屎。

  燈芯像是個老師。

  「瞧見沒?兔子屎,那兔子肯定是在這一圈轉悠。

  你也使不明白槍,那就下套子。」

  桃枝在一旁學得認真。

  怎麼找有用的枝條,用柴刀怎麼修理,怎麼打結,選位置,蹲兔子在哪裡守著。

  看著燈芯的行雲流水,桃枝兩個眼睛都是星星。

  燈芯咋這麼厲害?

  燈芯咋啥都會呢。

  燈芯的身影瞬間高大,身上還冒著金光。

  把手裡的柴刀遞給桃枝,燈芯蹲在一邊像是看熱鬧的人。

  「整吧~像我剛才那樣。」

  桃枝拿著柴刀有樣學樣,做得磕磕絆絆。

  手一抖,枝條修斷了。

  手又一抖,系的結打成了死扣。

  手再一抖,掉落的柴刀差點把腳面戳個窟窿。

  她怯生生地看向燈芯。

  自卑的想找個雪耗子的洞鑽進去。

  燈芯倒是面無表情。

  「整挺好,下回別整了。」

  聽到她的這句話,桃枝的天都塌了,一臉絕望。

  燈芯噗哧一笑,笑眼彎彎。

  「逗你的!那第一次不都這樣麼。」

  桃枝愣愣看著笑得一臉燦爛的桃枝,眼淚終究沒能憋住,抽噎著說道。

  「我還以為你嫌我笨,再也不教我了。」

  燈芯安慰地拍了拍她哭得一抖一抖的肩膀。

  「這種可能也很大。」

  桃枝哭得更大聲了。

  當然,她也知道。

  這回又是在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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