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各懷心思


  天陰似哭。

  

  正如劉石頭現在的心情。

  劉石頭站在成宜島的中央廣場上,穿著勉強能遮蔽身體的粗陋麻布,四周是同樣寒酸裝束的同伴們。他們的面容各有不同,但表情卻出奇地有共通之處。

  ——都是一樣的空洞和麻木。

  劉石頭現在是成宜島上一個卑賤的血農,但他以前不是。當他還是十多歲的時候,他也還是蘇浙郡里一個普普通通的窮孩子,生活即便拮据些,卻也還能勉強過得去,直到某一年他的父母患病而亡。

  那時的劉石頭無依無靠,吃完家裡不多的存糧後,他開始出去乞討。一段時間後,在村里開始討不到飯,他就只能跑到鎮上去。有一天,他跟著幾個小乞丐飢腸轆轆地走在街上時,有兩個穿著赤衣的男人從他們的身旁騎馬飛馳而過,其中一個男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這一眼,決定了他們之後的命運。

  一刻鐘後,鎮上的幾個游徼找到了他們,將他們帶到了一間大房子裡。然後劉石頭又看到了那兩個穿著赤衣的男子,他們站在上首,方才在他們面前趾高氣昂的游徼面對他們的時候都要謙卑地低下頭。

  其中一個瘦小一些的赤衣男子繞著劉石頭他們這幾個乞兒走了一圈,伸手在每個人的胸口處按了按。按到劉石頭胸口的時候,劉石頭只覺得有一股熱流進入到他的胸口處,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瘦小赤衣男子走了回去,對另外一個說:「運氣好,這批小乞兒資質不錯,只有一兩個不符合的。」

  另外一個赤衣男子聞言鬆了一口氣,道:「你是感知修者,你說行那就行。唉,這個月人頭沒繳夠,被頭兒指著鼻子罵了好幾次,要不然也不至於要到各個鎮去湊數。媽的,又不是隨便哪個阿貓阿狗都行,五島那邊都拒不收貨好幾次了。」

  瘦小赤衣男子笑了笑,然後對著游徼問道:「這幾個乞兒家裡都沒人了吧?」

  游徼知道要問的是什麼,低聲道:「查過了,都沒人了,不會有人鬧的。」

  「哦,那就好。我寫個名單給你,你把名單上的乞兒,都送到指定地點去。至於不符合條件不在名單上的……你也處理掉吧,都見過我們了,不能再留著,不然到時候傳出去,影響不好。」

  「……是。」

  就這樣,在名單上的劉石頭,在那天晚上,開始被關押,被集中,被再次檢測,而後是上船,過海,登島……

  最後被關在了成宜島的一個營地里。

  後來的二十年,劉石頭的人生只是在不斷地重複一個循環。吸取神晶,修煉神力,提升境界,精純源血……

  最後,被提取源血。

  源血,是修者修行中不可或缺之物。當神力消耗之時,有了源血配置的藥液,恢復速度將會加快數倍。在軍隊戰爭中,修者爭鬥中,這數倍恢復速度的差異將會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所以,市面上的源血從來都是供不應求。

  劉石頭在成宜島的這段日子裡,沒有秘藥配備以覺醒秘術,甚至,連大荒通用神術也被列入禁忌不能修習。不會神術的他們,空有境界卻無一技傍身,戰鬥力其實極其低下。

  自劉石頭修至荒司境界後,提取源血的頻率便提升為每三個月一次,有一段時間,他幾乎無法忍受這個頻率,因為源血抽取的過程實在太過痛苦了,並且源血抽取之後還會掉落境界,甚至產生不可逆的傷勢。他有想過放緩一點修行以逃避源血提取,直至他看到沒有按時達到境界的同伴被殺掉,像一條野狗一般地被掩埋在營地後面。

  從此,他便日以繼夜地修煉,不斷提升境界,然後又因為被抽取源血不斷掉落境界,如此反覆,只是為了不做營地後面埋著的那些野狗。

  如今,他茫然麻木地站在廣場上,周圍也是如他一樣茫然麻木的人,他們一列列如同行屍走肉般密麻麻地排隊站著,前方是幾台高達五米的巨型機器,整個機器的機身由幾十個刻著精密神紋法陣的部件組裝而成,機器後面是容納源血的特製圓桶。在機器的前方,是一根根透明的管子,管子前面是鋒利的中空的針頭。

  「劉石頭。」一陣沒有感情的聲音響起。

  劉石頭往前看去,一個身著黑甲的士兵站在機器的面前,冷漠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這種流程這些年來已經重複過很多次,劉石頭麻木地走了上去,解開上衣,張開雙手,將胸膛高高地挺起來,動作熟悉得令人心疼。

  黑甲士兵拉下開關的那根杆,那枚泛著冷光的針頭此刻如同一把利刃,準確地、狠狠地,插進他的胸口血核處,人體的源血儲存所在!

  劉石頭忽地怒吼一聲,額頭上一條條青筋猙獰地浮現,冷汗頓時如細泉湧出,他緊握雙拳,無意識地張開嘴巴,但繼怒吼之後已不再有餘力發出一絲聲音,只有不斷地倒吸冷氣!

  那些源血從劉石頭的血核處源源不斷地通過管子流向後方的圓桶。

  無聲的畫面持續了二十幾息。

  然後劉石頭又聽到了黑甲士兵的那道聲音,仍舊沒有任何波動,仍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冷漠地再次響起:「下一個,黃大飛。」

  抽完源血的劉石頭無力地沿著通道離開中央廣場,他的臉色異常地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的眼神仿佛更加空洞且麻木,他抬頭望天,那片天空的陰雲還未過去,反而更加低了。

  「要下雨了。」陳竹騎著一匹黑馬,來到了中央廣場的邊緣,自言自語道。

  在陳竹的身後,是一輛黑色車輛,以及兩百名拱衛著黑色車輛的騎兵。

  宋義來了!

  ……

  宋義就坐在車上,靜靜地看著廣場上的一切,許久不曾言語。

  忽地,宋義冷笑一聲,對著陳竹勾了勾手指,招呼陳竹過來,問道:「我粗略數了數,也就大致五千血農還未抽取源血滯留在廣場上。你給我算算,今年的缺口怎麼補?」

  護面遮住了陳竹的面容,無法看清陳竹的神情,陳竹只是應道:「宋大人,卑職只是一介武將,卑職……不懂算。」

  「呵,你回答的倒是滑頭。那我來告訴你,本官早就算過了,算來算去都是三個字,做不到!」有護衛打開車門,宋義在幾個人的簇擁下走了下來,繼續說道,「所以我這次來,給你們成宜島帶來了一個辦法。」

  陳竹愕然抬頭,只覺這其中應是有詐,下意識想拒絕,但宋義未曾給他插話的機會,接著道:「想必你們應該聽說了,宋氏製藥研究出來的源血極限提取法,可以大幅度提升抽取的源血量,並且保證純度下降不大,現在成宜島缺口那麼大,因此本官覺得成宜島可以試試,而且現在就應該試試。」

  陳竹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宋義,只覺渾身冰涼,原來宋義這次是有備而來,要強推慘無人道的源血極限提取法!

  極限提取法,是忠國公宋勉的弟弟,也就是宋氏製藥目前的掌控者宋河所極力推行的一個源血抽取方法。方法雖較為殘酷,致殘率近乎十之八九,但卻能大幅提升抽取的源血量。這個法子,之前一直未曾用過,是因為五島五位總督一直聯合起來,頂住了國公府給予的壓力。

  笑話,一旦血農們知曉源血抽取後,是非死即殘的這種後果,怎麼可能不反抗?怎麼可能不暴亂?又不是待宰的豬樣!

  更何況,總督們私下裡還有一些無法公之於眾的隱秘心思。基於這些心思,他們必須保證麾下的血農不能有太大的損傷……

  但對忠國公府來說,對宋河來說,更多的源血,意味著更多的利益。他們覺得,只要掌握好平衡,在血農中就不會引起太大的反抗。這一次,宋河在暗中推動,就是要借著巡察五島的機會,找到某個島嶼作為突破,推行極限抽取法。

  這才有了宋義的成宜島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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