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詩中隱義


  就在眾人於這一問中感同身受茫然之際,林立深吸一口氣,將悲涼蒼茫之意盡數蘊藏於內,再度吐出之時,悲涼全無,豪邁頓生:

  「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這一收尾之句,直把眾人震得驚駭莫名,甚至有人因太過入神,不慎滑落手中的羽扇。

  「這詩,體裁極怪,之前從未見過,但這詩句,細品起來,其意飄渺如鴻,其勢猛然若虎,當得上佳作,千古佳作啊!」一公子感嘆道。

  「這詩前幾句仍是在說詩園內的美食珍饈,後幾句卻已跳出詩園,放眼中州,這氣魄,後生可畏!」白石方桌前一執筆老儒寫下最後一個驚嘆號,感慨莫名。

  「聽君一首詩,當浮一大白啊!」一文士模樣的中年人激動萬分,佩服之情,溢露於表,竟朝著林立遙遙一拜!

  而一襲紅裙的沈嘉兒,孑然獨立於諸人之中,望著在玉碑前揮灑自如的林立,面色複雜,她不由心想,假若當年那呆滯木納的林立如現今這般模樣,那自己,還會不會如當初一樣,不假辭色,斷然拒絕?

  柳影鳳目緊緊盯著林立,閃爍著奪目異彩,宛如汪洋中一迷人漩渦,令人忍不住沉淪其中,她嘴色旁起一道恍然大悟的笑容,如國初出深山絞黠的小狐狸一般,她已看出詩中隱意,心中暗忖道:「你說的山人自有妙計,原來妙計緣自此詩中。」

  在詩國相鄰的一處院子書房中,沉香裊裊,水氣氤氳,有一約莫五旬的花白頭髮男人,身著深色便袍,正提著青瓷茶壺,如倒酒一般,將茶水猛然傾瀉在茶杯中,盪起圈圈漣漪。倒茶都能倒出這般沙場征伐氣度的,縱觀聶府別院中,唯忠勇伯聶芝一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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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茶還是這般,兇猛有餘,沉穩不足,毫無緩衝。要說這南州城中,泡茶比你還難喝的,除了南安侯那老烏龜,我還真數不出其他人了。」一身披寬鬆青衫的中年男子看著聶芝泡茶的樣子,無奈苦笑道。

  「那你還喝不喝了?」聶芝一瞪眼,佯怒道。

  「喝,喝,」中年男子邊說邊舉起茶杯,以袖遮之,輕啜一口,「這北原雪山的沁茶最是難得,雖說給你糟蹋了,但要我觀之而不飲,我可捨不得。」

  與中年男子的輕抿不同,聶芝飲茶如飲酒,待茶溫降些以後,從來都是一飲而盡,不留餘地。聶芝的豹眼輕眯,似是在細品這北原沁茶的滋味:「前些年在靖南關的時候,多是飲酒,極少飲茶。這茶我嫌它太過溫吞,終是不如酒來得壯烈。

  中年男子意味深長地應道:「可惜你現在早已不在南疆,沙場點兵如酒般的壯烈,早就不適合你了。如今在武事閣,如茶般的溫吞,才是你該有的模樣。「

  聶芝透過朱窗,眺望南邊,似乎又看到當年自己金戈鐵馬的絕世風采,長嘆一聲,飽含滄桑:「許同,可惜啊,你我都回不去了。」

  許同淡淡道:「將軍慎言,你這一嘆,若是給監察司聽到,傳到寧王耳中,怕又是要疑你心存怨望了。」

  聶芝坦言道:「我本是一小小男爵,在蘇浙郡闖出了些許名聲,寧王要我過來,許我軍職,後幾經升遷,南疆一役,寧王因軍功破例封我為忠勇伯,縱如今調我離開,但也讓我高居兩閣之一的武事閣次輔,問遍兩郡之人,斷不會有人覺得我會心存怨望的。而我聶芝,從來也都是問心無愧。」

  許同聽著聶芝這一席話,卻是未有絲毫觸動,他雙眼稍顯狹長,此時微眯起來,有如鷹視狼顧,仿佛能看破世間一切虛妄,直擊人心中最為隱秘的深處:「怨望沒有,難道將軍的野望也沒有嗎?」

  許同的聲音透著一絲盅惑,他繼而道:「要知道,您這伯爵,並非世襲罔替,待您從武事閣退了後,甚至百年之後,這座府邸的榮華富貴,恐有傾頹之危啊!」

  聶芝沒有迴避許同的犀利眼神,只是嘆:「那又怎樣?為之奈何?」

  聶芝說:「如今我身處廟堂,雖居於高位,卻不比往年在靖南關掌軍自在,制摯頗多,如同寶劍入鞘束高閣,縱是劍鞘再華麗,里子都沒了,要之又有何用?」

  「不,將軍,寶劍藏得越久,待重新出鞘之時,便越是鋒利。您威望還高,嫡系仍在,若能得到重新掌軍的機會......」

  「這機會我等了十年,你也等了十年,等到了嗎?」聶芝沉聲問道。

  許同默然。

  「那我們只能繼續等,」聶芝話語中有些自嘲的意味。「在兩閣這種地方,不比邊疆,邊疆歷來以軍功為重,軍功,意味著威信以及話語權。而在兩閣這裡,你說話的分量,全然看你能給別人爭到什麼資源,分到什麼利益。在這方面,我聶芝並非世家出身,天然處於劣勢。所以這些年,我只好飲飲茶,讀讀詩。茶嘛,我向來不是很喜歡,但詩這東西,既可怡情,也可明志,還能會友。它可以讓我說出一些想法,表明一些態度,達到一些目的。說起來,用處極多,壞處很少。」

  聶其忽然想到了什麼:「說到詩,也不知今日詩園裡這些小輩,能否讓我有些許驚喜。」聶芝轉頭,朝門外叫了一句:「老莫!」

  一老者佝僂著腰,有些顫巍巍地推門而入,朝聶芝嘶啞地應了聲。

  「老爺。」

  「詩國那邊可有佳作出世?」

  「老奴早已讓人將今日的詩都摘抄了一份,候在門外,就等著老爺您問了。」

  聶芝聞言,頓時指著老莫哈哈笑道:「你這老狗,這麼多年,是愈發地了解我了!」

  聶芝將抄本接過來,隨意地翻著,每首詩他只是大概瀏覽了幾眼。看了幾頁後,他搖著頭道:「現在這年輕一輩作的詩,大多是空堆砌華麗的詞藻,卻言之無物,就像淮南那邊釀的清酒,香則香矣,若是細品,未免又覺索然無味。」

  忽地,聶芝翻宣紙的手指陡然停了下來,本是隨意的眼神此刻變得極其專注,臉上的神情幾度變幻,先是讚賞,而後是猜疑……思索,最後,仿佛又有了一絲明悟。

  許同注意到了聶芝的神色,問道:「怎麼了?」

  聶芝將宣紙遞過去,眼神複雜難名,只是說道:「你自己看。」

  許同看得很慢,也看得很仔細,幾乎是一字一句反覆咀嚼,反覆琢磨。半晌,許同方才抬頭,肅然說道:「這詞寫得很好,可稱得上千古佳作。」

  聶芝卻道:「這不重要。」

  許同沒有反駁,而是贊同地點點頭:「是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詩有另一層深意,而且,這層深意,是寫給你看的。」

  「這等筆力,這等心機。」聶芝看了一眼宣紙末端的署名,問道:「林立?這人是誰?」

  「是嘉南伯林望京的侄子。」被聶芝稱作老狗的老莫答道。

  「這就對了。」許回說:「如果是這層身份,繼而關聯上林望京所在的船舶司,那這詩的每一字每一句就全對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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