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賣乖


  翌日,離宮的大火和異國公主的傳說在口耳相傳中,使皇帝憶起了當年。

  年事已高的皇帝久違地想起了那不管不問的五皇子,隨口問了一句。

  「回稟皇上,昨夜離宮的火勢實在太大,等將火撲滅後再去,只有……只有一句燒焦的屍體,與五皇子的身形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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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說聲音越小,帶著幾分試探的心虛。

  皇帝神色莫測,看不出死了兒子有什麼特殊的心情,不咸不淡地問了句因何走水。

  跪在下座的太監徹底戰戰兢兢起來,列舉了幾種可能性,反正給不出個所以然來。

  皇帝饒有興趣地「嗯」了一聲。

  「左右都是不明白,看來朕總有一日,也要不明不白地長眠不醒了。」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底下很快稀稀拉拉跪了一片,皇帝身邊的大太監上前一步,將看守離宮以及巡防的人都降了罪,血染宮階,殺一儆百。

  至始至終都沒有提到高懷淵。

  宮中好像從來就沒有這個人存在過,和他的母親一樣,是一道早該被抹除的痕跡。

  與此同時,二皇子身邊多了一個白面幕僚,姓許名留。

  這許留長得實在是中規中矩,兩隻眼睛一個鼻子,整張臉乏味得令人轉頭就忘。

  除了那身量確實優於常人,周身也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比起原地踏步的大皇子,二皇子最近可謂是開了竅般突飛猛進,不僅在軍政上建言獻策,深得皇帝青眼,在手頭的漕運修建上也下足了功夫,沿途百姓無不交口稱讚。

  最終也通過各種方式,傳到了皇帝耳中。

  太子之位空懸,其餘的皇子死的死,遠放的遠放,放眼整個朝中,也只有從不出錯的大皇子和出其不意的二皇子,有能力一爭高下。

  二皇子靠坐榻上,一手把玩著珠串,一手看著宮中遞來的消息,眼角眉梢都掛著得意。

  「好啊,太好了!」二皇子放聲朗笑,將手中的信箋放在燭間點燃,眼角是許留默然而立的身影。

  「五……」

  剛開口一個字,許留就抬起那雙不溫不火的眼睛,把他涼涼地看了一遍。

  若按以往,他定要教這人明白他們之間為何是雲泥之別,但他現在明白了,這人可是個寶貝啊。

  他不介意給……許留,一點放肆的態度。

  來日方長嘛。

  二皇子抬起手往下壓了壓,以示稍安勿躁,接著便從善如流道:「許留,你想要什麼,現在你可以提條件了。」

  許留表情寡淡地笑了笑,負手而立,「不急,待您奪得大寶,自然能給草民更多好條件。」

  適當的野心讓人安心,許留深諳這個道理。

  果然,二皇子不怒反笑,隔空點了點他:「你啊,真是藏拙多年,聰明透頂!」

  許留恭敬地躬了躬身,掩住眼裡的諷刺和寒芒。

  ……

  今年的秋老虎格外溫順,沒人遭什麼罪,一陣風似的就過去了。

  半夜裡一場雨將秋意浸透,蕭瑾安捧著衣盤,蜷了蜷發涼的指尖。

  她和浣衣局的幾個宮女,一同去孟妃宮中送衣服。

  送的自然不是孟妃的衣服,金尊玉貴的人,連衣服都落不到他們這些下賤之人的手裡,送的是孟妃宮中宮女們的衣服。

  往日都是派人來取,但今日瞿嬤嬤要她們走一趟,沒人敢說個不字。

  蕭瑾安隱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自作自受。

  李樓風再三表明要將她接出宮,金屋藏嬌也好,另覓身份也罷,總之,他不要她再受這份苦。

  這一次,他的決心似乎比任何一次都要堅決。

  蕭瑾安隱約記得,前世他也提過要將她送出宮,去謀一個不必心驚膽戰的營生。

  那時他說得含蓄,她只當他是一時心善,沒把自己的未來交在一份來路不明的善意里。

  如今她自然不會懷疑他的心意,只是她總覺得……

  李樓風有事瞞著她。

  當年蕭家遭逢大變,家破人亡不得安生,他將她送入宮中,保全了她一條半死的命。

  但這其中有一點說不通。

  她是罪民之女,為何入了宮便能避人耳目,苟且偷生?

  興許是下手之人疏忽大意,將宮牆之內理所應當地忘記了。

  那麼,如此理所應當地忘記,背後的邏輯實則是絕對的掌控。

  誰會時時刻刻警惕自己家中呢?

  燈下黑。

  害她家破人亡的兇手,就在這金磚碧瓦之中。

  她要自己去找答案。

  蕭瑾安眉眼低垂,捧著衣服被出來引路的宮女帶往寢宮。

  孟妃宮中的布局是宮中獨一份的好。

  一彎迴廊把碧院,小橋流水望閣樓,拱門內外兩重天……後來這裡被改成蕭瑾安的慶安宮,沿用之前的布局,將南北打通。

  夏日裡穿堂風卷嘯而過,她捧著從冰缸中撈出來的西瓜,光著腳靠在廊柱下,昏昏欲睡,嘴角還有西瓜的香甜汁水。

  那人每每遇上她打盹的時候,都會繞道而行從她身後過來,一隻大掌捂住她的眼睛,湊到她的嘴角舔掉西瓜的甜氣。

  「發什麼呆呢,別到處亂瞟!」身邊的宮女用手肘杵了杵她,越過她碎步跟上。

  蕭瑾安甩了甩頭,把那個靠在廊下的兩個人影從自己腦中甩掉。

  前世已盡,遑論……

  他已經不在了。

  這個世界不會再有帝王高懷淵了,有的只是一個不曾相識的五皇子。

  她似乎怎麼也驅不散眼裡的大霧,索性趁人不注意用衣袖在臉上胡亂揩了兩下。

  按理說送完衣服,她們此行的目的已就達成。

  就在她們要退出寢宮之時,孟妃懶著身子逶迤而來。

  「問孟妃娘娘安——」

  孟妃側身靠在美人榻上,從一旁的果盤裡捻了一顆葡萄,那葡萄在她新染的蔻丹上滾了一圈,咕嚕嚕地滾到了蕭瑾安膝蓋跟前。

  「孟妃娘娘賞賜你的,還不快謝恩?」

  孟妃身邊的人厲聲質問,孟妃撐著頭不動聲色,打算看蕭瑾安如何應對。

  蕭瑾安盯著那顆渾圓的葡萄,晶瑩剔透。能選到貴人案上的瓜果,都是萬里挑一的好東西。

  她雙手伏地,叩了一叩。

  然後她將這顆葡萄捧在手心,膝行而上,將之端放在孟妃案頭。

  那宮女又要呵斥,被她突然拔高的聲音強行壓了下去——

  「孟妃娘娘何其尊貴,就算是娘娘丟棄之物,也不是奴婢這等人能染指的。」

  孟妃一挑眉頭,望向她的視線中多了幾分深意。

  她可是聽說這小宮女不是個好拿捏的主,連鄭禮都在她手上栽了跟頭。

  怎麼到她跟前,反倒賣起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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