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銅幣
鄭禮把身子躬得低低的,從流華宮裡碎步而出。
他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先是一個李樓風,再是一個月霞公主,全是他惹不起的主。
在殿上月霞公主一口一個賤人,惡狠狠地罵了一炷香,聽到後面鄭禮都恍惚了,一下對不上她說的賤人到底是誰。
說來,月霞公主也真是投了個好胎,仗著孟妃在後宮從不出錯,與太后平分秋色,才能這般蠢而不自知。
「讓她不好過?我看這位主是想讓我不好過!」鄭禮自從上次被李樓風一巴掌一句「蕭瑾安」之後,就不敢再提蕭瑾安的名字了。
腦瓜容易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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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禮身後跟著倆小太監,見自家公公這般苦惱,紛紛出言謀劃。
「公公,不如我們給那婢子下藥,扔到侍衛營中,定叫她沒臉再活!」
「或者我們差人將她的東西都丟掉,每日往她的床鋪上潑水,這天越發冷了,沒誰受得住!」
這些都是平日裡,他們排擠不順眼的新人的慣用伎倆。
鄭禮用看白痴的眼神掃了他倆一眼,嘆了口氣:「你們兩個,命不好,就多動動腦子吧。」
下這麼明顯的手,是怕李樓風找不到他鄭禮嗎?
倆小太監不明所以地對視一眼,閉了嘴諾諾稱是。
「問、問鄭公公安……」
拐角處有個怯生生的小太監攔住了鄭禮,整個人哆哆嗦嗦的,說完一句話都費勁。
鄭禮本想一巴掌呼開,這小太監連忙用手捧起一個用紅絨線串起來的銅幣。
「這、這是一個小廝交與我的,說這東、東西給蕭瑾安,才能讓她不、不好過……」
鄭禮乍一聽到蕭瑾安的名字,麵皮上疼了幾分,牙疼似的齜牙咧嘴,伸手捻起那枚銅幣。
這銅幣表層發暗,應是被火燎過不少遍,逢光卻亮得驚人。
這東西,能治住蕭瑾安?
他斜眼看那哆哆嗦嗦的小太監,「誰給你的?」
「奴才不、不知,那人應是誰、誰家小廝。」
鄭禮一聽他磕巴就心煩,擺擺手放了行。
本想將那銅幣隨手扔了,但想了想,還是放進腰間。
……
在孟妃宮中大致熟悉了之後,宮裡的大宮女晴厘讓她回浣衣局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收拾。
算是給足了情面,如果不是知道孟妃處心積慮,蕭瑾安還真當此處之人有點良心。
其實浣衣局裡沒什麼東西,攏共就幾件衣服襪子冬襖,那些破爛哪個宮裡都能分發。
但她還是要回去一趟,和浣衣局中的姐妹們道個別。
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這段時日,她們彼此之間的確多有照拂。
好巧不巧,她正好撞上了鄭禮從流華宮中出來。
這段時日,她與鄭禮誰看誰都是眼不見心不煩,好一段時間沒打照面,她自然不會上趕著。
直到她瞥見那枚銅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那是她給瑾禾求來的護身。
周遭所有的聲音潮水般褪去,她隔得遠,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
腦海中只剩下兩個字:瑾禾。
她用盡了所有的克制,才沒立馬衝上去質問。
要冷靜,要冷靜,有消息是好事,瑾禾肯定沒什麼事……
她就這麼一路默念著回了浣衣局,整個人像是霜打的茄子。
趙嘉連喚了她四五遍,她才抬起頭來,慢半拍地答道:「啊,怎麼?」
蕭瑾安才反應過來,張璐和李媛已經在幫她收拾東西了,疊好的衣服被放入包袱中,細細撫平。
「謝謝……」
李媛與蕭瑾安私交不多,平日裡只是寒暄兩句的程度,這個節骨眼也不免多言幾句,輕聲道:「蕭瑾安,你是不是不想去……那裡。」
趙嘉點點頭附和道:「是啊,我聽說那位……可不是好相與的主。」
「我們雖然一天到晚和衣服打交道,苦是苦了些,但不至於隨隨便便就掉了腦袋。」還不知道是怎麼掉的。
張璐總算跟上了一次。
當然,孟妃宮中的待遇自然不是清湯寡水的浣衣局能比的,可那也得有命拿啊。
眾人莫名哀傷起來,仿佛蕭瑾安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
「噗嗤」一聲,蕭瑾安被這般苦大仇深的氛圍逗笑,一人賞了一個板栗,眾人捂著頭齊齊看她,心想這人莫不是失心瘋了。
蕭瑾安笑著安撫道:「生死有命,你們不必替我擔心,每頓多幫我吃兩碗啊。」
張璐拍著胸脯保證:「三碗不降價!」
趙嘉嫌棄地翻了個白眼,轉頭執起蕭瑾安的手:「好姐妹,苟富貴勿相忘!」
李媛覺得氣氛到這兒了,自己好像也該說點什麼,但她支吾片刻,垂下頭道:「保重。」
蕭瑾安點點頭,語氣認真道:「我們都要保重。」
「蕭瑾安,」屋外的柳珍珍推門進來,「鄭公公找你。」
蕭瑾安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肅然得有幾分駭人。
她一言不發地往外走,出門前被柳珍珍拽住手臂,在耳邊低語道:「你……多加小心,有什麼事就放聲大喊,把事情鬧大,兩個嬤嬤不會坐視不理。」
蕭瑾安心頭一熱,拍了拍她的手,跨步出去。
鄭禮不找她,她也是要自己找上門的。
……
暮色四合,鄭禮攏著袖子立在池邊,素衫舊著的蕭瑾安朝此處走來,周身氣度雍容,不似常人。
鄭禮疑心,這蕭瑾安到底是個什麼來頭,一介孤女,能有這般氣勢?
當下也容不得他多想,回頭擺擺手,遣退了兩個小太監。
「去,哪涼快哪待著去。」
兩個小太監低眉順眼地撤走了。
蕭瑾安目送那兩個小太監離開,不知道鄭禮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眼下她也不關心。
她只想知道那枚銅錢為什麼會在鄭禮手裡。
鄭禮與她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兒,嘶了口氣,竟對她有了好臉色。
「前些日子與蕭姑娘有些誤會,如今你也要離開了,咱們既往不咎,以後在宮中,彼此照拂照拂。」
蕭瑾安有些震撼,震驚地看著鄭禮那張狗嘴,一開一合地吐出哪哪都聽不下去的屁話。
人真的能不要臉到這個地步嗎?
鄭禮卻想著這番話一出,她必然求之不得與他「冰釋前嫌」。
他才不會為了月霞公主一句話,就把自己當靶子。她有親娘護著,他有什麼?
蕭瑾安震驚過後,眼角彎下,眸深似井地笑了笑:「公公說的是。」
夜色翻上來,周圍一時無人。
蕭瑾安腳尖點地,轉了轉腳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