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學堂
一直到十二歲之前,蕭瑾安和妹妹一起,都是由蕭家父母開蒙教學。
不是沒想過將她們送學堂,流雲還托人打聽了哪家先生教學好。在京中,教學好的先生比比皆是,但少有能將男女之學一視同仁的。
一位鹽商的夫人與流雲交流育兒經,她家也是個姑娘,鹽商夫人煞有其事道:「女孩兒就要從小教起,三從四德銘刻心間,若有那福分能送到王公貴族家中,以後怎麼也是個貴夫人,若是女德不精,難免被夫家欺凌恥笑……」
流雲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後來便與這位夫人生疏了。
蕭程永給她倒了杯熱茶,看她氣得在屋中走來走去:「我的孩子,憑什麼要學那些伺候人的玩意?我好生生地把我的心肝養大,再送去給別人糟踐?哪有這樣的父母!」
「你莫氣壞了身子,」蕭程永知她為了兩個孩子上學堂費盡心思,柔聲哄道:「我們不送女兒去便是,當心氣壞了。」
流雲接過茶杯,熱茶已被晾得好入口,她一飲而盡,嘆了口氣:「什麼王公貴族,她們若是不想嫁,我便養她們一輩子,那等富貴我們高攀不起,也不稀罕!」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
當了母親後,她的性格變得越發有稜有角,一雙彎月眼也更加凌厲。
「那這樣如何,」蕭程永心思一轉,計上心頭,「聽說從嶺南來的大儒谷嵩先生要在京中開講經堂,我托人問上一問。」
他思忖片刻,越發覺得可行:「為了避開不必要的麻煩,只好委屈泉兒女扮男裝,這樣也安全些。」
流雲順著他的思路,眉間的褶皺總算消退,欣然應允。
……
幾日後,烈陽尚未從山崗升起,昏昏欲睡的蕭瑾安被嬤嬤從被窩裡薅出來,流雲親自上手,給她擦了臉。
「瑾安,娘送你去上學堂,你好好學,將來有一番自己的出息,才能不為這世間的規矩所困。」
「委屈我兒,還得扮上一番……」
十二歲的蕭瑾安聽得懵懵懂懂,看著鏡中被高束的發,一根髮簪打發了所有髮飾,整個人肅整得緊,有種不一樣的清爽。
她沒覺得委屈,只覺得新奇。
蕭家父母在京中都打眼,沒親自送她去,雙雙守在門口跟她招手,直到車馬拐過巷角連影子都看不到,蕭程永才攬著妻子回了房。
滄浪堂借的是前朝賢人的寶地,在京郊一個叫旭角的地方,雖離京中有些距離,可慕名送子前來的官家名商不在少數,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同往的車馬。
「公子,你在堂中跟著先生學就好,與人交友需得謹慎,老爺夫人雖說是不怕事的,但京中權貴多了去,」桂芳嬤嬤給她嫩生生的雙手抹了油,輕拍著她的手背:「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學到的都是咱們自個兒的。」
蕭瑾安性子不算安靜,在家中甚至是有幾分嬌貴的,但她在流雲面前很本分,裝得一副乖乖女的樣子,在親爹面前就頑劣了,一張嘴貧得厲害。
聽聞桂芳嬤嬤此言,她倒是好奇那些個權貴都是什麼玩意,需得爹娘和嬤嬤再三耳提面命。
窗外一陣勁烈的馬蹄聲。
只要不是在長街縱馬,京郊上這種偏僻的官道,倒也沒人管。
今日去的都是與蕭瑾安差不多大的孩子,至多不過十四,誰家這麼大陣仗,上個學堂還要縱馬開道馭車而來?
她好奇地扒開帘布,達達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她正要引頸望去,一陣勁風撲面而來,一襲紅衣馭著棗紅烈馬,從她窗前錯身而過。
仰目望去,高頭大馬上坐著一位鋒眉厲目的少年,在那短短的一錯身,他似有所覺,垂目望去,上挑的眼尾更顯矜貴,隱隱有幾分不耐煩。
紅塵滾滾而來,瀟瀟而去,蕭瑾安心中鼓擂而不自知,只當那人實在有氣勢,嚇得她一時半會兒回不過神來。
她轉目瞧了瞧車後,嘟囔著:「誰家侍衛這麼豪橫,怎麼也不見他家主人的車馬?」
下車時她望著被少年們圍在中央的紅衣,方知那就是李國公家的小世子。
小世子眉眼間儘是不悅,她站在外圍聽了兩耳朵,知曉他是被他爹和他大姐雙管齊下,逼來滄浪的。
而她蕭瑾安,是父母到處托人大費周章,才求之不得地來了此處。
方才還覺得耀若星辰的小世子瞬間在她眼中,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權貴,輕易便能得到她想要的。
她這才明白爹娘說的「委屈」是什麼意思。
她那點情竇初開的心意被不公世道黑沉沉地壓下去,自尊心浮上來,她目不斜視,穿過一眾紈絝,率先入了滄浪堂。
滄浪堂分東西兩側堂,入門正中供著孔聖人的銅像,中堂左右兩根樑柱上刻著蒼勁字體,當真入木三分。
右書:先天下之憂而憂
左書:後天下之樂而樂
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鏡堂」二字。
谷嵩先生雞皮鶴髮,袖手而立正堂中,第一眼看到的是心事忡忡的蕭瑾安,伸手朝她招了招。
「學生蕭泉,字瑾安,見過先生。」她拱手半躬身,行了個初見的師徒禮。
谷嵩先生望著她的頸間,訝然笑道:「竟是個女學生。」
蕭瑾安沒想到這麼快就被識破了,不知怎的,她居然有幾分羞恥,躊躇著不知如何是好。
谷嵩先生伸出手,隔空在她發頂拍了拍:「既來了,便是我門下弟子,蕭泉,你所思所想皆為清明,便無人可阻。」
蕭瑾安怔然片刻,眼眶發熱屈下雙膝,俯身而拜,行了個端端正正的拜師禮。
李樓風攜著一幫吵吵嚷嚷的少年進來時,蕭泉已經被先生扶起身,側立在一旁,神色平和,有種安然的鎮定。
他不免多瞧了她幾眼,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只猜測這是個愛在先生面前表現的假正經。
哪有人會喜歡上學堂的!
要不是他大姐拿了鐵棍揍他,他才不會慌不擇路地跳上馬,他倒要看看這傳說中的谷嵩先生長了幾隻眼睛幾條腿,逼得他險些上梁山。
如此一看,不就是個不剃鬍須的老頭兒嘛。
眾人行了拜師禮,氣氛一派肅然,李樓風眼珠到處打轉,觀察著哪裡有可逃之機。
他的視線驀然對上眼神清亮的蕭瑾安,而她面無表情,眼中甚至帶上了一絲嫌惡,很快移開眼去。
李樓風:「……」
我是在哪裡得罪過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