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做主
兩日後,小年。
李樓風托人到大理寺加急辦了兩張通關文牒,把吳甫和於大放了進來。
這一天,也是流民們得朝廷撫恤,被護送回家鄉的時候。
蕭泉天不見亮就和李樓風往京郊府衙趕去,到時流民們已經收拾好東西吃完早食,辰時一到,官兵就帶著人動身往均州去。
趙小五面上終於有了些人色,懷裡的孩子也咂巴著嘴睡得正香。
她看到蕭泉便笑了起來,使勁朝她招手。
蕭泉見流民們都不似來時那般狼狽,此刻有說有笑的,也有些臉上依舊黯然,但不至絕望……她朝趙小五那處指了指,李樓風會意頷首,也轉身去找了張世恆。
「蕭姑娘,我還以為今日見不到你了。」趙小五身上穿著新發的棉衣,臉頰上有凍出來的紅塊。
蕭泉早早注意到了,今日特意去庫房討了兩盒臉油。
她在腰間摸了摸,掏出臉油放在趙小五手中:「趙姐姐,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你帶著孩子,千萬保重。」
趙小五看著掌中精緻的玩意,訥訥不敢收,說什麼都要塞回去:「別別,蕭姑娘,你幫我太多,我不能再拿你的東西。」
「沒事的,趙姐姐,這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是看著討喜些,你現在就可以抹上,路上風大,也替你擋著些。」
蕭泉態度堅決,說什麼也不讓她塞回去。
她怯怯一笑,蕭泉從她掌中拿出一盒,擰開抹了些在手上,輕點在她臉上,另一盒放進她腰間。
趙小五感受著女孩在她臉上輕輕揉著,眼神專注認真,撫過她臉上凍開的皸裂時小心翼翼,好像她是什麼輕易就會碎掉的東西。
她一生中少有被這樣對待的時刻。
蕭泉把那一盒也擰好,揣進了她的腰袋中。
趙小五知道她是不喜自己跪的,只好眼泛淚花,望向懷中的孩子:「我是沒什麼指望了,只盼著這孩子將來有出息,能來報姑娘的大恩。」
蕭泉順著她的目光看出,也笑:「嗯,會的,你們母子二人好好的,總有一日會再相見。」
官兵開始在前頭吆喝,趙小五不得不跟上隊伍,她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別了蕭泉。
山長水闊人去也,此去風波,萬里前程,保重將息。
「我們也回吧。」李樓風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她收回目光,兩人翻身上馬,與張世恆告了辭,與那片浩蕩背影背道而馳。
兩人一路往清正寺奔去,今日是小年,家家戶戶都要祭灶王,滿大街都飄著菜香,不少人家已經掛起了紅燈籠。
一邊唱著歌謠一邊滿大街亂竄的孩童嘴裡嚼著灶糖,不知往後頭瞧著什麼,徑直撞在李樓風腿上。
李樓風蹲下來看著換牙的小孩,討嫌道:「還吃糖,牙都長不齊了,長大了也沒人跟你玩,喏,」他理直氣壯地伸出手,呲了呲牙,「把糖交給我吧,這樣你的牙就會長出來了,像我這樣英俊瀟灑。」
小孩「哇」一聲就哭了,氣憤地把油紙包成的小塊糖砸給他,嗚嗚哇哇地跑了。
蕭泉:「……」
李樓風把糖撕開遞到她嘴邊,她嘆了口氣咬進嘴裡,嘟囔道:「你怎麼連小孩的糖都騙。」
「什麼他的,我吃的是灶王爺賞的,他老人家向來疼我。」他往自己嘴裡扔了一塊,不多不少正好兩顆,他默默保佑小孩長牙。
路邊的行人漸漸騷動起來,李樓風拉著她躲到一家鋪面背後,看著前邊的官兵朝這邊來。
這條路是通往清正寺的必經之路。
他給吳甫和於大都安排好了,有官兵也沒事,於大五大三粗的正好引開人,吳甫只要摔在路中間就行。
六部的官員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除了各部尚書和侍郎之外,想來多跟大人們打打交道的底下官員也來了不少,一群人錯落有序地款款行來。
官兵們只是在一旁虛虛攔著,保證沒有人突然上前行兇,維護基本的秩序,因此道旁也聚了許多百姓。
蕭泉緊張得滿手是汗,想甩開李樓風的手。
李樓風把她的手牽在自己胸前揩了揩,蕭泉臊得不行,一副「這手不能要了」的絕望表情。
「夫人別怕,為夫都安排妥當了,除了他們兩個,還找人扮作尋常百姓混在隊伍中間,而且只要引發騷亂,無人如何他們都不能坐視不管。」
蕭泉睨他一眼,「誰是你夫人?」
李樓風羞澀一笑:「你不願意?那我當夫人吧。」
蕭泉偏頭笑了,被他這麼一打岔,也沒那麼緊張了。
禮部尚書裴昕年過花甲,是朝中正兒八經的「老臣」了,六部尚書中屬他年紀最大,官齡最長,在職十餘年。
當今登基後,便陸續廢了前朝法度,為官者在職五年後仍可繼續參選,德才兼備者可繼任。
裴昕作為德才兼備的老尚書,理所當然地走在官員隊伍的最前面與最中間。
他不苟言笑慣了,家裡人都說這是個表現親民的好機會,身邊的官員臉都快笑成花了,他仍是垮著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像一塊不識時務的臭石頭。
只要無愧天地,無愧民心,作這麼多表面功夫幹什麼?
「大膽刁民!你想幹什麼?!」
「大人!裴大人!我有冤吶——」
裴昕剛過完自己的六十大壽,五年前有個來化緣的老道說他官運亨通,只是時移世易,恐難周全,勸他早日急流勇退。
家裡人聽得火大,險些把老道打出門去。
他看著那滿臉絡腮鬍的粗壯男人,像當初毫髮無損地放走那個老道一般,將之放了進來。
於大本以為自己要一屁股摔在中間開始耍賴,費上一番功夫才能得見尚書一面,沒想到如此容易,順利得讓他難得文質彬彬起來。
於大走到裴昕面前,學著那些讀書人的模樣拱了拱手,「大人,若非求告無門,不敢驚擾各位大人大駕。」
站在外圍的吳甫還沒來得及使出吃奶的勁,一看這場面有些懵,對面的李樓風沖他打了個手勢,他趕快嚎了兩句,也跪到了裴昕面前。
於大畢竟是個殺豬的,身上有幾分煞氣在,遇到這種大場面也不怯場,三下五除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了。
換得吳甫這邊,他便緊張得齒關打顫,顛三倒四說得混亂。
幾個侍郎上前,拽起戰戰兢兢的吳甫就要換地方。
裴昕看著六神無主的吳甫,伸出枯枝般的手擋住他們,沉聲道:「無妨,就讓他在此處說。」
隨即他看著吳甫,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些溫和的笑意:「別緊張,老夫會為你做主。」
吳甫只覺得從沒這麼委屈過,跪在他腳邊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