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北上
掌生師兄先她一步,將兩本書分開放在香爐一左一右,然後點上她來的路上買的香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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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案台,一頂香爐,兩本遺作,三柱線香,悠長的檀香縈繞在方寸之間,偌大堂中只有師徒三人。
簡陋得不如蕭泉家中的灶台。
谷嵩袖手而立,嘶啞的聲音有幾分渺遠之感,「蕭瑾安,我門派無名,唯山河兩卷,天地一方,生民百萬,你可願入我門下?」
微微發暗的蒲團靜靜鋪在一旁,蕭泉跪在許多時日無人打掃的地上,雙膝沾滿塵灰。
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因為谷嵩砸下的字句,規律而有力。
她俯身下去,沾了滿手塵灰:「晚生蕭瑾安,願入先生門下。」
谷嵩頷首道:「夫當志存高遠,慕賢廣咨,強毅慷慨。遠涉雖艱,近途無益。不碌於俗,不束於情。臨淵不問己,陷寵不由人。」
「大道三千,你可知我道何為?」
蕭泉望向那本舊手札,其中不書名人不載雅志,更無帝王將相,通篇都是田間地頭和販夫走卒。
她沉聲道:「我道名為——蒼生。」
谷嵩面上浮出微微笑意,仍肅聲問:「何為蒼生?」
「普天之下為蒼,春種秋收為生,蒼蒼之生,是為萬民。」
掌生笑著頷首,谷嵩半闔著眼:「再解。」
蕭泉斂眉沉思半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但求先生解惑。」
谷嵩上前拉起她,嘆息道:「不急,你有遼闊的一生去解惑。」
掌生取出前幾日上街買的木簪,谷嵩接過,扶著蕭泉早已別好的髮髻穿發而過,並未取下她原來那支樸素卻雅致的翠玉簪。
「瑾安,今後你便是我的末徒了,自當勤奮勉勵,切莫貪安縱情。」
蕭泉拱手道:「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谷嵩拉住她,笑道:「為師尚在人世便不必跪,老夫沒那麼多規矩,你自在便好。」
掌生上前扶住谷嵩,對她道:「今後你便是我的親師妹了,若有不懂的,儘管來問。」
蕭泉傻笑連連,又惦著此處灌風,忙和掌生師兄一道將先生扶進屋去。
這是連日以來頭一次放晴,冬陽映得瓦檐巷角都泛著雪光,熠熠生輝。
名不過經傳的滄浪堂里藏了三代風骨,蕭泉如饑似渴地捧讀著那些未曾在市面上見過的軼事遺聞,在師長、親人、和她的小世子的溫養中,在她尚且安穩的少年時代,用一顆柔軟的心,長出了自己風雪不摧的血肉。
寒冬終逝。
陽春三月里,冰雪消融,春雷未至,河岸邊依稀可見柳枝生芽。
與君離別日,陌上花未繁。
李樓風遲遲未見蕭泉身影,只好吩咐門房一聲,讓她來了直往城門去,說完他一夾馬腹,往北宮門趕去。
瓦上融化的雪水順著檐角低落,道上浸了一層濕,馬蹄踏過濺起星星點點。
李憐徹本該十五一過便動身往北,卻撞上了何老將軍舊疾復發,這才耽擱了些時日,拖到了三月初。
他趕到北宮門時,披堅執銳的李憐徹正與他二哥和他爹說著話,見到他來便朝他笑笑,招了招手。
雖然他家大姐是個夜叉,被他氣得多笑得少,可也是她教他耍槍拔劍,又帶他在各處軍營混吃混喝……
李樓風眼皮一澀,撲到他大姐懷中……不過如今他身量越髮長起來了,過完年又躥了不少,所以變成了李憐徹被他按在懷中,哭笑不得。
「如今大了,倒是會撒嬌了。」她摸了摸這小混蛋的頭,她也不囑咐他要懂事聽話等家常,只囑咐他莫要落下身手,別趁著她不在家盯著就偷懶。
李樓風磨牙道:「知道了知道了,過個兩年我就打上北去,頂替了你個小小督軍。」
李憐徹哼了一聲,瞥了瞥春未至便拿個扇子裝相的李二,把李樓風拉到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帕包著的碧玉鐲,「這是娘留下來的手鐲,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就是圖個吉祥,我等不到你二嫂進門了,她進門後,你把這個給她。」
「我看李明庚與她,一時半會兒難修成正果,別讓人家在我們家見外。」
李樓風乖乖收下,又回過神來,不滿道:「那給二嫂了,我媳婦怎麼辦?」
李憐徹一巴掌甩他腦門上,「你媳婦你不會自己疼啊?這就是圖個一家人的寓意,誰先成婚就給誰。」
李樓風擔憂地看她一眼,耍無賴道:「你不准在那邊給我找姐夫,太遠了,以後我姐夫找我告狀都找不到。」
「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李憐徹哂笑一聲,又想了想道:「我歸期未定,爹終究年紀大了,你多注意些,別嫌他嘮叨。」
李樓風奇怪道:「我什麼時候嫌他嘮叨了,不都是你嗎?」
李憐徹:「……」
父女倆一脈相承的火爆脾氣,李樓風在李憐徹抽他之前乖巧道:「好的大姐!小弟明白!」
李憐徹嘆了口氣,抬手壓在他後頸輕聲道:「北大營的沈是與和葛安靖都是我的同袍,家中若有事,你可前往北大營求助於他們,切記,不到萬不得已不得驚動軍營。」
李樓風倒吸一口涼氣,那位混帳是混帳了點,但他確實從沒想過……
李憐徹見他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嘆了口氣,揉揉他的頭道:「以前你還小,如今我北上,你二哥以後會告訴你的,切記切記,萬事以自己為先。」
話到此處,再往下就沉重了,他本就不舍的心情更難過了幾分,壓著情緒問:「那要是我二哥不喜歡二嫂,後面兩人和離了,這鐲子怎麼辦?」
「啊?」李憐徹沒想到話題轉得如此快,沉默片刻道:「大抵不會,柳太傅之女我見過,正好治治你二哥鋸嘴葫蘆的毛病,要是和離了……那就送給人家唄,左右都是緣分一場。
李樓風:「真的嗎?我以為二哥沒得治了。」
李憐徹:「從小一張飯桌上吃出來的,不知他哪養出來的毛病……」
李樓風與她又蛐蛐了李二一會兒,隊伍便要啟程了。
李憐徹帶著他見過了何老將軍,兩家客套了幾句,何老身後跟著宮裡撥出的隨行軍隊,剩下的在京郊大營候著。
一行人開始朝中央大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