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雙枝


  蕭府。

  

  蕭泉仍舊昏睡著,江郎中看過,搖搖頭只說並無大礙,備上些麻黃湯服用即可。

  流雲因著她半夜突發高熱,到現在都還心有餘悸。

  那會兒四更天的鑼音剛落,叢雲便慌慌張張跑到他們夫妻院中,將蕭泉的病狀說了。

  等夫婦兩人和衣趕到時,蕭泉又在床邊吐了一回,整個人軟軟倒在床邊人事不知。

  蕭程永本也想留下照看,可手頭上堆了好些雜務,流雲將他哄出門去,自己留在家中照看。

  「江叔,真是偶感風寒,泉兒她又吐又疼的,我……」流雲急得攥緊了手帕,她不是不信江郎中數十年的醫術,雖說病來如山倒,可蕭泉這病也太無厘頭了些。

  昨日她回來,還神采飛揚與流雲商量著今日要穿的衣裳呢!

  江郎中又回到蕭泉床前把人看了看,抬起頭來在屋內環視一圈,視線落在流雲身後的蕭淞身上。

  「泉姐兒這病,與淞姐兒那次高熱……實在是像。」他話一出口,蕭淞便忙不迭地點頭。

  她抓住流雲的手晃了晃,坦白道:「阿娘,我年前那場高熱你記得不曾?我那時也與阿姊一般都是半夜突然燒起來的,身上疼得不行,又嗜睡又多夢,還總是被魘住!」

  江郎中斟酌片刻,還是揪著他的山羊鬍道:「夫人,借一步說話。」

  床上的蕭泉無知無覺,陷在夢中滿頭大汗。

  流雲收回視線跟著江郎中走出去,此刻天光大好,滿院新栽的花卉都欣欣向榮地明媚著。

  「江叔,你但說無妨。」流雲聽了蕭淞的話後,愁眉不展。

  江郎中思忖著措辭,花白的鬍子抖了抖:「夫人,我與你多年相交,你也知我這個行當乾的就是望聞問切辨證施治,但泉姐兒這病來得蹊蹺,要我說……」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找個道士來家中看看,或是帶著她到寺廟去齋戒一段時間。」

  「許是我多心了,但無論如何,你也求個安心。」

  寺廟……「此子命格天生有異,菩提之下一人一果,此子卻是個雙枝。」

  當年爾汝寺大師的話音猶在耳邊,流雲不可置信地捂住嘴,被叢雲及時從身後扶住。

  「夫人……」

  江郎中見她這模樣,也安撫道:「夫人莫要憂心,許是我小題大做,先養上兩日再看也不遲。」

  「江叔費心了。」流雲很快收拾情緒,著人把江郎中送出去。

  那麼些年過去,兩個孩子一天天長大,都是她精心養出來的骨肉。

  當年能悍然出口的拒絕,在兩個孩子接連遭逢古怪後,她也隱隱後悔起來。

  「攏夏,備馬車,我現在就要去爾汝寺!」

  ……

  從蕭府到爾汝寺的路程約莫一個半的時辰,算是京中所有寺廟中離蕭府最遠的了。

  流雲不敢假他人之手,一顆心上下亂跳,掀簾望去這條路她有意無意駛過不少遍,如今心境更是與十多年前大不相同了。

  街景換了幾遭,也不知當年的大師是否還在。

  流雲拈起手帕按了按眼角,雙手合十在心中默念各路神仙,求神仙們保佑她的一雙女兒無病無災,若有天譴,都遭在她身上吧……

  「夫人,咱們到了。」

  流雲撫了撫胸口下得車去,爾汝寺佇立在八十一階之上,似乎從未變過,依舊是古樸寧靜,任世間去留。

  她挽起裙角快步趕上,終歸是年紀大了,在半道歇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邁步登得菩薩目下。

  門外一座一人半高的香爐,爐心點著不滅的香燭。黃絨布搭在供桌上,香座里檀香裊裊,梵音陣陣。

  已入中年的流雲立在慈眉善目的菩薩像下,依稀還記得襁褓中的蕭泉小小一隻,在她臂彎里嬉笑哭鬧。

  她在世間趟過一遭,如今渾身都是軟肋,儼然是菩薩座下最忠誠的信徒。

  「大慈大悲南無阿彌陀佛,信女流雲,願折壽相融,佑我一雙幼子長命無憂……」

  她俯首貼面,雙掌向上搭在蒲團兩邊,虔誠得恍若神女。

  進香禱告之後,她尋了寺中沙彌,欲尋方丈,等來了一個有幾分面熟的大師。

  「可是十五年前的流雲夫人?」大師鬢邊發白,卻明顯比當年的方丈少些年齡。

  「正是,敢問大師是?」

  大師一手攥著佛珠一手持禮,「阿彌陀佛,貧僧法號竟一,是當年方丈座下的小沙彌。」

  多少年人事變遷,流雲當然不記得了,只是覺得他面熟,忙問候道:「原來如此,竟一大師,不知方丈可在寺中?」

  「方丈五年前圓寂了,」竟一念了句佛,一雙眼睛洞若觀火,「他圓寂前叮囑我,說您一定會再來,今日我總算把您等到了。」

  流雲哽咽道:「是……年少無知,不知方丈苦心。」

  竟一將她迎到禪房,奉茶道:「夫人莫要心傷,冥冥中自有定數。」

  禪房的布局與當年無異,只把舊人換。

  流雲顧不上喝茶,忙道:「竟一大師,我長女如今臥病在床,病情蹊蹺,與我小女兒年前一場病症狀相似,可有解法?」

  她將蕭淞夢中驚懼,和蕭泉的嗜睡迷夢細細說了,竟一聽完久久不語。

  半晌,撞鐘聲悠悠傳來,竟一開口道:「夫人,這是命劫所詔,無解,也不需解。」

  流雲怔然:「命劫所詔?」

  竟一神情似悲似憫,頷首道:「不錯。」

  撞鐘聲不停,命運的嘆息一聲一聲鑿在流雲心上,禪房中傳出女子壓抑而絕望的低泣。

  「夫人……」竟一手中的佛珠撥得快了許多,垂眼寬慰道:「萬事皆有轉機,夫人不可自棄。」

  「若是我當年聽了方丈所言……」流雲紅腫著一雙眼,未完的話語裡皆是悔恨。

  「非也,夫人,命數輾轉而來,非人力可左右。」

  比起說不清道不明的命運,她更希望有個切實的因果,哪怕把這份惡因歸到自己身上,也比無解二字好受得多。

  「我女兒……會怎樣?」

  竟一手中的佛珠一頓,「夫人,雙枝子命途多舛,但並非死境,雙枝本就仰生,令愛是千萬人中的雙枝,需受與千萬人不同的業火,方成大道。」

  他看著悲痛的流雲,慈悲地笑了笑——

  「夫人,死境在佛語中,亦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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