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再遇
太后死的那天,蒙蒙的細雨攜著春意灑在安如宮每一處。
白天,她穿著白孝跪在殿中哭靈,晚上,她守在黯然的老皇帝身邊,做一朵解語花。
人活著的時候,想起的儘是對方的不痛快。人死了,就能心無旁騖地念起她的好。
孝心大發的皇帝痛心疾首地問她:「母后身康體健,怎麼會就這麼去了?」
她素手弄香,將爐中的香灰倒出,「陛下節哀,可別讓太后娘娘放不下心。」
「孟晚儀最近在做什麼?」他情緒不明地問。
孟妃和太后明爭暗鬥多年,他只是睜隻眼閉隻眼,不想摻和她們後宮婦人之事,但若是過了那條線,他就不得不問了。
莫依如勾起唇角,將香勺放下,輕聲細語道:「孟姐姐這幾日應是忙壞了,六宮之事盡數落在她肩上,只恨依如無能,不能替陛下和姐姐分憂。」
皇帝攬過泫然欲泣的她,拍了拍她的背:「你年紀還小,朕不要你操勞……」
她把本就精力不濟的皇帝哄得睡了,聽著夜間的誦經聲回到安如宮。
宮中上下一片縞素,她卻高興極了,將下唇咬得出了血,仿佛回到她第一天來承安宮,她胸中憋著一股猛烈的笑意,撞得她心口發窒。
太后為什麼會死?
當然是因為她該死啊。
鐵桶一塊的皇帝身邊都能塞進各家手眼,更何況太后?
她不過是將皇帝宮中的香送了些給太后享用,太后她老人家怕死得緊,每日都要喝上一碗靈芝補湯。
可這人吶,也不能太補,更何況她年紀大了早就虛不受補,黃土既已埋到了頭,那就安心去吧。
回到安如宮中,她撲騰著摔在榻上笑個不停,封春一路撿起她扔下的髮簪和素巾,命人打水來洗漱。
她披頭散髮,將床前的桂花釀一飲而盡,方覺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氣散去不少。
「小餘子呢?小餘子!」
她趔趄兩步扶住門框倚在門上,守在門邊面色鐵青的小餘子承受不了她如有實質的目光,垂眼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的床上有妖怪……」她趁他不備將人拽進來,端水而來的侍女被關在門外。
封春臉色一變,惡狠狠地剮了另外兩個宮女一眼:「舌頭長還是命長,你們看著辦。」
兩個小宮女哆哆嗦嗦地捧著水退了下去,封春紅了眼眶,失魂落魄地看著緊閉的門扉,走回了自己的偏房中。
手被狠狠甩開,她回身望去,這人不駝背也不諂媚了,高了她足足兩個頭,燭火被他擋在身後,陰影攏著她,眼中閃著意味不明的寒光。
她好笑地靠近他,「你不是孟妃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莫非……」她的手指從他的下巴滑過他的喉結,落在他的胸膛上:「莫非你是陛下派來寵我的?」
說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險些栽倒在地。
自從這個小餘子來後,那些明槍暗箭被盡數擋下,她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這麼盡心的奴才。
「不想笑就不必笑了,至少在自己的地盤上,自在些吧。」余歌看著她素淨的面容,依稀能看見幾分天真爛漫的模樣。
初見時他並未認出她就是送自己風箏的人,只當這個媚骨天成面目全非的女人,是蕭泉的妹妹。
月初她陪著皇帝在承安宮後採風,他屈膝跟在後面,聽她柔聲說自己以前會自己做風箏,後來丟給了一個想要尋死的人,也不知道那人有沒有好好活著,不然平白浪費她一隻風箏。
彼時皇帝笑著捏了捏她的手,要她再做一隻,在宮裡放給他看。
「那隻風箏你還要嗎,我一直妥帖收著。」
想到她就是那個人,他不知該以什麼表情面對她,想問她那之後為什麼不去放風箏了,他在那裡等了她好久,想問她怎麼會形銷骨立,眼裡再沒有了笑意……
物是人非,他不必再問了。
她臉上的笑摔在富麗堂皇的寢宮中,眼中死水微瀾,後退兩步偏開頭,不再賣弄她的風情。
蕭瑾禾不知所措地擋住自己的臉:「你……你是誰?是來殺我的?別騙我……別騙我!!」
她的手被握住,冰涼的觸感落在掌心,那人悲傷的面容映入她蕭條的世界。
她再一次聽到有人喚她「蕭瑾禾」。
「別怕,你握著它,若是有人再欺負你,你就將它扎進那人的咽喉,一擊斃命。」
手中是一面細細的刃片,許是怕扎到她,還將鋒利的刃邊包住。
余歌笨手笨腳地將她擁入懷中,飛來橫禍令所有人都一夜之間改頭換面,他也不再是那個瘦弱的少年。
他火爐般的熱氣渡到她身上,燙得她打了個顫,指尖都蜷縮起來。
「蕭泉要是看到你的樣子,不知該有多心疼,」他的手覆在突出的肩胛骨上,懷中人呼吸急促,恍若蝴蝶瀕死振翅。
他話音頓了頓,不再瞻前顧後:「不止是她,我也會疼。」
「你是說……」她雙膝一軟被他抱起來,攀在他肩頭艱澀道:「你是說她還活著?」
他拂去她的淚,將她抱到榻邊,拽過床邊的錦被裹住渾身發抖的她,「是,她還活著,但她遇到了一些麻煩。」
「你再給她一點時間,她很快會來接你,好嗎?」
她惶惑地攥緊錦被,念念有詞地雙臂張開,余歌俯身欲言,卻天旋地轉地被她壓在身下,頸間抵著鋒利的刃片。
「就算你查到了我的過去又怎樣?你以為我會乖乖束手就擒嗎?」她重新露出如妃美而無溫的笑,手中壓緊逼出血線:「你找死!敢拿她來騙我!」
余歌不以為忤,居然還笑得出來,那雙眼睛裡波光粼粼,令看厭了聲色榮華的她微微眩暈。
「你知道我沒騙你,瑾禾,」他沒碰她執刃的那隻手,振臂搭在她後頸上,不顧頸間的刺痛將她按向自己,熱氣熏在她耳邊,「別怕,我就在這裡,我會一直陪著你。」
「直到這一切全都結束。」
蕭瑾禾瞳孔一縮,目眥欲裂。
她被他的熨帖激怒,看著他頸間的血淌在身後靛藍的枕巾上,洇出一片濃重的黑。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他長久的注視中平息下來,收起刀刃,彎下柔軟的脖頸,品嘗著他為她而流出的瓊漿。
余歌攥緊了身下的被褥,舌苔划過他的傷口,她的鼻息灑在他頸間,帶起一片雞皮疙瘩。
「你要是敢騙我,我就殺了你,把你做成人彘,讓你日復一日品嘗痛苦的滋味。」
她起身舔了舔嘴角的血漬,烏髮如瀑而下,血紅唇色在搖曳燭光下美得妖冶。
「好,」他目光發痴,扶著她的腰坐起,「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