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風聲


  夜近三更,月隱鴉啼。

  蕭泉睜開眼,聽著門打開又合上的動靜,熟悉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在溫熱的氣息即將掃到她後頸之時,她暴起掃臂而去,可惜力有不逮,被一把攥住手腕。

  他一別她腕側的手筋,隨即她掌中泛著寒光的簪子墜地,發出很有分量、格外突兀的一聲。

  「鐺——」

  「你非要挑神鬼晃蕩的時間出沒嗎?不怕把我活活嚇死?」她不無譏諷道。

  高懷淵甫一放開手,便撤身躲開撲面而來的掌風,於是再次將她兩手縛住,嘆息道:「瑾安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豈是區區惡鬼能嚇死的?」

  她稍一使力,他從善如流放開手,適應黑暗的目光下,她重新翻身蓋被,背對著他。

  「嚇不死,但太噁心了,瘮得慌。」

  高懷淵踢掉腳邊沉甸甸的髮簪,寬衣解帶躺到她身後,伸手鬆松地攬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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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掙得累了,懶得再掙,眼皮漸漸闔上。

  「今日去外面,玩得開心嗎?」

  她睏倦道:「沒有你的地方,處處是桃源。」

  頸後的呼吸一滯,攬住她的手臂緊了幾分,然後是悶悶的一聲「嗯」。

  蕭泉不再理會,深深滑入睡意之中,隔絕了無關的愛憎。

  第二日天又下起濛濛細雨,醒來時身側已經涼盡,她想了一會兒,倒回去蒙頭大睡。

  反正她一介禁臠,也沒有學堂可以去了。

  睡到日上三竿,啞婦悄聲來看了一回,她才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翻身起床。

  院外的人多了些,尤其是守在後院的人。

  不出所料,高懷淵的主子對他留了不少心眼,也是,與虎謀皮,不能不防。

  他們越是互為掣肘,於她就越有利。

  用完姍姍來遲的午膳後,她搬了把竹椅,坐在檐下聽雨。

  細雨沙沙,澆在飛檐上聚成時斷時續的水柱,砸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啪嗒啪嗒。

  缺邊少角的地磚里聚起水窪,倒映著一方迷濛天地。

  她靠在微微潮濕的牆壁上,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晚,高懷淵依舊是鬼魅般出現,用一種看似呵護實則圈禁的姿勢抱著她入眠。

  連續三日皆是如此。

  第四日夜間,他並未身至。

  她特意等了一早上,還是不見人影。

  看來是一時半會兒沒辦法回來了,那便不可能是去他平日去的地方。

  她換了身利落勁裝,在一干侍衛的眼皮底下走到他們面前,負手道:「帶我去見你們主子。」

  侍衛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唱的哪出,一個面沉似水的侍衛出聲道:「姑娘再等等吧,估計主子很快就回來了。」

  蕭泉輕蔑一笑,「此人狼子野心,我有內情要告,若是耽誤了你們主子的大事,你賠得起嗎?」

  那侍衛仍舊看不出情緒,只是一雙眼睛兇狠地盯著她。

  她把兩隻手腕舉過去,「我一介弱女子,就算我想玩什麼花招,你們拿下我還不是輕而易舉?我有這麼厲害,讓你們一群拿刀動劍的如此忌憚?」

  為首的侍衛垂下眼略作思索,招手道:「帶她去。」

  「這才對嘛,」蕭泉得意地笑了笑,「你們主子肯定也很想見見我。」

  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蕭泉看著侍衛手中的黑布,確認道:「京中就這麼幾塊破地方,我就非瞎不可?」

  侍衛鐵面無私地蒙住她的眼睛,把她的手也一併捆住,在她哭爹喊娘的慘叫下捆得松松垮垮。

  被扶上馬車後,她似乎聽到身後有什麼動靜,侍衛甚至拔出了劍。

  她福至心靈,呵斥道:「休得傷她!」

  她不知道啞婦在哪個方向,只是對著前方大聲道:「我無事,只是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等我回來,你們任何人不得傷她,小心我告你們黑狀!」

  「進去吧,沒傷她。」

  她頷首道:「多謝。」

  馬車緩緩前行,速度一點點加快。

  她側靠在車壁上,感受著車輛的顛簸與平穩,猜測著那位的身份。

  大概車行了小半個時辰,她被扶下車攙進門中,臉上的黑布被取下。

  「跟我來。」侍衛道。

  她眯眼半晌,逐漸適應了刺眼的光線。

  假山翠石,迴廊飛亭,花搖柳晃,明澄澄的日光暴曬著,只能看出幾分失真的雅致富貴。

  真是毫不特殊的大戶人家……

  毫無徵兆的,只會在夢中出現的聲音猝然而至——

  「大姐,你覺得那人會是嗎?」

  潺潺的流水止住了水流,柳枝凝在半空欲揚不得,花苞上的蝴蝶展開翅膀,世間的一切都在此刻裹足不前。

  唯有她的心跳聲驚世駭俗,奔騰的思念暴曬在日光之下。

  她屏住呼吸,惶恐地側過頭去。

  迴廊的另一頭,那人玄色長衫未曾望向她,偏頭與身邊的女子低聲交談著,只賞了她一個不得圓滿的背影。

  那女子抬眼掃來,她撤步藏在廊柱後,死死捂著嘴。

  「怎麼了,有什麼嗎?」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邊好像有什麼,總感覺在盯著我們。」

  「是嗎?」

  輕盈的腳步聲跨過來,她一時心緒複雜,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拿他怎麼辦。

  你快點找到我吧,我們離開這裡,再也不要分開了。

  你快點離開,我不能讓他再有機會,對你下手。

  你……

  「這位客人,可是找不到出門的路?」去而復返的侍衛顯然是先顧好府上貴客,所以一眼都不曾多餘她。

  李樓風站在烈日下,小指痙攣般抽動了兩下。

  他看著廊下的侍衛,微微蹙眉。

  蕭泉躲在漆紅的柱子後,聽他沉聲道:「無事,你去忙吧。」

  兩人隔著一根紅柱,兩世光陰,眼前的迴廊總也沒有盡頭。

  她聽著遠去的腳步聲,被日光曬得頭昏腦漲,幾欲流淚。

  侍衛見她伸手捂住眼睛,下唇被咬得出血,整個人細細地打抖。

  「你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她緩了緩道:「我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

  她扶著柱子滑下,把頭抵在膝蓋上,一點點撤開眼前的掌心,適應這個黯然失色的世界。

  「好了,走吧。」

  她得忍住,她必須徐徐圖之,她要給他最好、最安穩的團圓。

  她昂首挺胸跟在侍衛身後,宛如奔赴戰場的戰士。

  流水潺潺,柳枝飄揚,蝴蝶振翅而飛,世間的一切恢復如常。

  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的思念不著痕跡。

  輕風掠過她發燙的眼角,她滿心決然,不曾回望。

  方才佇立的紅柱邊,玄色衣角隨風而動。

  日光無法將溺水之人打撈,但是愛可以。

  於是,思念被風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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