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死困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已是暮春時分。
四皇子病變而亡,六皇子墮馬不治,晉帝痛失二子,臥床不起,朝堂風雲際會,眾說紛紜。
看不見的浪頭拍在宮中每個人頭上,笙歌夢中人猝然驚醒,形勢大變。
向來中立的李國公羽列二皇子之側,大皇子聞聽晉帝臥病,領詔回朝。
孟妃將手中帛書看了又看,目眥欲裂,狂喜不能抑。
「這個賤人,處處與我不痛快,可算是落到我手裡了,來人,本宮要去見皇上!」
一路風風火火步攆駐在皇帝寢宮之外,守門的侍衛見她前來,且喜形於色,似乎震驚不已。
孟驚宜走得匆忙,不知身後人盡數被攔在門外,獨身入殿。
她沒能在殿上如願以償見到晉帝,只有一個女人的背影,以及數名陌生侍女。
「姐姐來得好快,倒教我少等。」如妃巧笑嫣然,徐徐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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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妃頓住腳步,驚覺自己形單影隻,萌生退意,但轉念一想,此處乃皇帝殿下,她能把自己怎麼樣?
「妹妹倒是勤快,今非昔比,照顧好身子才是。」孟妃冷然下視,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掃來掃去。
本以為她聽聞此言,會嚇得花容失色,跪地求饒,誰知她歪頭思忖片刻,嗤笑道:「姐姐是大難臨頭,已經說話不過腦子,見誰便咬了嗎?」
「呵,」孟妃越過她徑直往前,「多說無益,本宮要見皇上。」
如妃的聲音在身後涼涼響起,「陛下萬金之軀,豈是一介枉顧倫常之輩能隨意見得的?」
孟驚宜如遭雷擊,險些上前拽住她,被侍女眼疾手快攔下,破口道:「賤人休要血口污我,明明是你私通侍衛還懷上孽種,怎敢在此大放厥詞?」
她怒不可遏大喊道:「來人,把這個穢亂後宮的賤婢給本宮拿下,來人,來人!」
「啪!」
如妃甩了甩髮麻的手,眼神沁涼,「聒噪,把她的嘴給本宮堵上。」
「你敢!此處可是天子之地,皇上,皇上救我,皇唔唔唔!!」
兩個侍女死死按住掙扎的孟妃,一人上前以布帛塞入其口,她口含白布,一邊臉上微微發紅,掙得鬢髮散亂,眼眶充血,怒目圓睜似要將她剜骨挖肉而後快。
如妃一隻手鉗住她的下巴,觀賞著她狼狽的模樣,只覺意興闌珊,很沒意思。
「這宮中的男人有那麼好,讓你不惜一個一個往火坑裡跳?」
孟驚宜渾身的氣力稍頓,眼睫發顫,隨即狠狠抬眼,恨得面容扭曲。
如妃甩開手,恢復了一貫的冷若冰霜,居高臨下冷冷道:「皇上口諭,孟妃喪倫廢德,枉顧君恩,人神共憤,今廢為庶人,賜自縊。孟氏一族教養有虧,罷去官職,流放三族。」
「唔!嗚嗚!!」
兩行清淚滑下,孟驚宜再度猛力掙扎,困獸之鬥,竟還真掙開了。
她沒顧上面不改色的如妃,轉身便朝皇帝內寢奔去,很快被抓住環鬢,按在地下。
如妃攏了輕紗的裙擺款款走來,孟驚宜雖長她一疊歲數,但平日保養得宜,不失為美婦人。
當下她風度盡失,整個人迅速衰老下去,眼角的皺紋若隱若現。
錦衣金繡,華宮流年,撐起來的也不過是一副紅粉骷髏,揮權附勢,耀武揚威,自以為算無遺策。
到頭來,全為他人作了嫁衣。
「你如此執著,我便送你個真相,免得你死都死不明白。」
孟驚宜的熱淚滴在鋥亮的宮磚上,看著那張朱唇繡口上下開合,吐出誅心之言。
「你與二皇子私通之信物,全賴大皇子孝心明察,不遠千里送來。」
她看著孟驚宜的臉上呈現出不可置信的驚恐,可她已沒有力氣再掙,那一剎那的絕望潰散後,她面色灰敗,緩緩閉上了眼。
如妃有些好奇,取下她口中布帛,帶出一連串的涎水滴落。
「你……撒謊。」
因為方才她拼命掙扎,布帛塞得太狠,她的嘴角裂開,浸出血色。
如妃搖搖頭,丟開手中穢物,招了招手。
一名侍女上前搜出孟妃懷中的帛書,雙手捧上,她展開來看,「嗯」了一聲,面色疲倦地揮了揮手:「伺候娘娘上路吧。」
「哈哈,哈哈哈哈!」
身後之人癲狂大笑,笑聲淒絕,令人聞之森然。
「如妃,我之今日,便是你之來日,你不必可憐我,我才要可憐你……」
她喃喃自語,攥了一把身上上好的絲綢,「我是孟妃……我享了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和……風花雪月,就算有今日,我也值了……」
那些歡好的光陰,動聽的情話,摻雜在欲望與詭計之中,她抽絲剝繭,只去看自己想要的。
侍女將白綾纏繞在她頸間,她看著那抹單薄的背影,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人所相負,才是世間……正……道……」
隨著砰然一聲倒地,蕭淞肩背一顫,疾步離開了這個亡魂之地。
今日天色湛湛,朗朗日光灑在天下人身上,映不明黑心,暖不透寒骨。
孟妃死了,死在權與情的博弈中,並非死於她手。
她並不可惜,孟妃在這染缸中泡了太久,早就洗不去一身罪孽。
可她死得如此難看,如此輕易,如此無人憐惜……到底人間熙攘,真情難得。
她回到宮中,外出而回的余歌見她手執帛書,點在燈台。
布帛末端的火光漸漸貪婪,火舌越燎越近,她恍若未覺,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憧憧火光。
「好了,沒事了。」
余歌一手蒙住她眼睛,一手握住她微微發燙的指尖,將她的手納入掌中。
蕭淞深深地長出一口氣,後仰靠在他肩頭,臉上的手才緩緩移開。
「我會像孟妃那般死去嗎?」
「不會。」
「為什麼?」
余歌垂頭,下巴點在她肩上,「因為你是蕭淞,不是孟妃。」
她呆滯地眨了眨眼,側過頭,鼻息纏繞在他耳邊:「你第一次見到我時,在想什麼?」
余歌回憶片刻,低低笑道:「那時我在想……這人好生多事,我愛死不死,與你何干。」
蕭淞也笑出聲,眼淚落在他的衣襟上。
「然後我想,要是這人能一直多事,我也就……」
她抬眸望去,與他四目相對,「也就什麼?」
「也就不是孤魂野鬼了。」
孤身憑風遠眺,年少的余歌心想,我要是從此處掉下去,都不會有人知道。
誰知一隻紙鳶乘著東風而來,絆住他搖搖欲墜的心。
蕭淞回握住他的手,輕輕笑道:「嗯,早就不是了。」
此番余歌遁出宮外,是為了尋找許留的下落。
二皇子日漸輕用許留,自然不必替他再隱瞞什麼身份。
能查到許留,自然就能推測出他藏身之人的身份。
蕭淞眼波流轉,目光停在那團星火灰燼上,咬牙切齒道:「你派人去告訴許留,我要見蕭泉。」
「今非昔比,他若敢不從,我就算玉石俱焚,也要他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