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花紅
四月中旬,朝中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則李國公辭官歸鄉,一則月霞郡主賜婚於李家三少,李樓風遷任少府中郎將。
李國公離京那日,風和日暖,青天朗朗。
他自小長在京中,年輕時屢建奇功,與素卿公主一見鍾情,結為夫婦。
大半輩子過去,愛妻早逝,故人長辭,剩下的幾個老兄弟前些日子已別過,他看著面前的一雙兒女,心中只余欣慰。
向來堅忍的李憐徹先紅了眼眶,哽咽道:「爹……」
李國公一介武夫,打從大女兒出生起,就只會笨手笨腳地抱著她,素卿教她斷文識字,自己就教她舞刀弄槍。
他瞧不起那些靠賣女兒晉升的同僚,所以他會摸著小憐徹的頭告訴她,要做人傑,毋為人質。
如今她亭亭玉立,已是北戰而歸的少將軍。
李憐徹撲進他的懷中,比他還高出些許,究竟是他老了,還是兒女們都長大了。
李樓風扶劍立在一旁,聽李國公喋喋不休地嘮叨著,攥著劍柄的手越握越緊。
終於他鬆開劍柄,撲上去把他們都抱住,輕輕地嘆了口氣。
上一世,李國公在大姐北去不久,便被賜了毒酒,那個冬天,他弄丟了蕭泉,也沒了父親。
後來大姐榮歸而返,上面怕她興師問罪,將她射殺在京畿道上。
唯有二哥遠在南方,周旋其中,方保全一家,急流勇退。
李家一門,滿門忠烈,卻不得好死。
李樓風心中不是不恨,除了蕭泉,他還要這欠他諸多的世道,還他一個公道。
「我此去尋明庚,你們在京中多加小心,切不可魯莽行事,只要留有命在,什麼都好商量。」
李國公這一走,既是向晉帝表忠心,也是把地方騰出來,好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放心吧,爹,我心中有數。」李樓風拍了拍他的背。
李國公一巴掌甩他後腦勺上,又揉搓兩下,哼笑道:「就你小子,我還不知道你,你在京中,萬事多跟你大姐商量,別使那犟脾氣。」
李樓風不服氣道:「我什麼時候犟了?」
李憐徹笑了一聲:「我看現在就挺犟。」
李樓風:「……」
「我老了,你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逢年過節都來看看我,別把我這老頭子扔給你二哥,就不管我了,聽到沒?!」李國公怒目圓瞪道。
「知道了知道了,」李樓風笑嘻嘻把他老人家扶上車,「等我小侄降生,你可別添亂討抱,我小侄可不比我大姐命硬耐摔。」
李憐徹額角有個小坑,就是小時候被李國公失手摔出來了。
李國公看著李大但笑不語的表情,訕訕擺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們回去吧。」
一家三口又寒暄了一會兒,李國公抱著素卿的牌位掀簾坐入,馬車緩緩駛去,護送的都是與李國公有過命交情的家中小輩,途中會有李二派人接應。
李憐徹與李樓風並肩而立,遠處的車馬消失在滾滾塵煙中,她回過頭來,李樓風與她四目相對,乖巧地笑了笑。
她沉默片刻,嘆氣轉身往駐馬樁走去,「說吧,你究竟想做什麼?」
無論是他孤身闖入軍中,將她救下,還是回京後他聚集舊部,各方走訪,都與她離開前的那個傻弟弟太不一樣。
他更有野心,更有手腕,也更大逆不道。
「大皇子今日抵達京城,我希望大姐能去投誠。」他跟在李憐徹身後,不疾不徐。
李憐徹背影一僵,扭頭看他:「你既已跟了二皇子,又要我去投大皇子,樓哥兒,你想做什麼?」
李樓風定定地看著她,「大姐,陛下病重,已是強弩之末,依你之見,大皇子和二皇子,誰更適合坐上那個位置?」
她思忖少許,謹慎道:「大皇子心思深沉,偽善多疑,為君則臣下戰戰兢兢,不敢多言,久而久之必佞臣當道。」
「二皇子知人善用,多謀少斷,為君恐陷於權術之計,使天下不得安寧。」
「為君者不能不賢於臣,明於政,清於國,還於家,此二子皆無家無國之輩,難擔大任。」
李樓風不無讚許地頷首道:「大姐不愧為人中龍鳳,我與你所想相同,此二子若為君,必成天下大患。」
「所以,你當如何?」李憐徹望向他,被他若有所思的深沉神色一晃,竟覺得他有些陌生。
道旁的滿山紅初嶄頭角,漫山遍野都是星星點點的紅。
「你我既已身在局中,」他伸手摘下一朵盛放的花,作勢要別在李憐徹頭上,被她挑眉一瞪,老老實實地掛在自己鬢邊,「不如攪它個天翻地覆,另擇明主。」
李憐徹倒吸一口涼氣,轉過身去踱了幾步。
「你心中可有人選?」她沉聲問道。
「沒有,」他見這花開得實在是好,又手欠地連莖摘下幾朵,想給蕭泉送些,「普天之下,除了那幾個歪瓜裂棗,怎會沒有可用之主。」
李憐徹被他氣得笑了,卻也沒有一口否決,「此事需從長計議,你莫要輕舉妄動,二虎爭鬥,先隔岸觀火不遲。」
樂顛顛禍害花叢的李樓風忙不迭點頭,「英雄所見略同,不急這一時,等我先把你弟媳婦騙進門再說不遲。」
這一百八十度大翻轉的話題讓她打了個趔趄,堪堪保持住臉上的鎮定,問道:「你說的那蕭家姑娘,可是我離京前說的那位?」
李樓風抬起頭來,不滿道:「當然是同一位,我要娶的是她,又不是姓蕭的。」
李憐徹:「……」
她輕咳兩聲,「你說回京後就帶她來見我,怎麼還不來,可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李樓風的手一頓,很快恢復如常道:「沒事,她遇到天大的事,我都會陪著她,你就瞧好吧大姐,我一定會帶她來見你。」
「那……」
她面色古怪,猶豫道:「月霞郡主怎麼辦?」
「她之情深,我之地獄。」
李樓風捧了滿手的花,要去討心上人的歡心。
他手撐著膝蓋站起身來,笑得有幾分殘忍:「既然她如此不擇手段的鐘情,那我便許她一夢黃粱。」
「以慰我和她錯過的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