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承酒


  按理說皇帝病重,高梧蒼這個長子應當素服簡席。

  而他反其道而行,蟒袍玉帶虎皮靴,席上坐了滿朝文武,來往人流如織酒香四溢,司馬昭之心,在座的能有幾個不明白。

  當然,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來赴宴了,二皇子的心腹朝臣託病不出,應邀而來之人多少抱著些立場傾斜。

  這一池水再渾也不過兩眼一抹黑,人總要求妥帖。

  高梧蒼打眼一掃,心中掛念之人盡數到場,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李樓風身上。

  不過一個承父蔭的毛頭小子,殺之有何難?還要他那傻五弟費盡機心。

  「今日邀諸位來此,」從他現身之後,場內便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一是為了與諸位熟悉熟悉,本宮久不在宮中,不足之處還請各位不吝賜教。」

  他往朝中幾位老臣的坐席望去,無一人抬頭與他對視,他不甚在意,繼續道:「二是父皇病重,將朝中之事託付於我,我人微言輕,恐難擔大任,因此今日設席,也是希冀各位助大晉一臂之力,讓父皇安心養病,無有後顧之憂。」

  李憐徹聽此噩耗,反倒是眉頭一松,一動不動地聽他又說了些體面話。

  

  此宴名為接風,實為宣誓主權。

  眾臣心中有了計較,在高梧蒼開席後,場上凝滯的氣氛涌動如雲,一時推杯換盞,其樂融融起來。

  高梧蒼先與那幾位老臣寒暄幾許,這才端著酒杯走到李憐徹面前。

  沈是與攥著酒杯就要上前,被李樓風拽住:「先別衝動,喝杯酒而已,我姐應付得來。」

  「可他……他怎麼笑得那麼噁心?」沈是與平時也是個穩重老成的,但只要和李憐徹扯上關係,他似乎就變了個人,總是焦躁不安。

  李樓風循聲望去,高梧蒼垂頭與李憐徹碰杯,毫不掩飾目光中的欣賞,說話也輕聲細語的,仿佛李憐徹是什麼嬌花,需要他細細呵護似的。

  他違心道:「沒有吧,他平時就這麼笑。」

  沈是與明顯不信,仍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不遠處低聲交談的兩人。

  李憐徹自然也覺出他過分的親昵,覺察出兩人的距離有些親密,退開些許:「蒙殿下錯愛,在下一介武夫,怎好勞煩殿下親自敬酒?」

  她杯口靠下與他碰杯,做足了君臣之禮。

  高梧蒼仰頭啜飲,視線也不曾離開她。

  素卿皇姑的美貌在宮中朝野都是有口皆碑,李國公年輕時也是風姿俊朗,那雙濃眉拓在李憐徹臉上,她的鼻尖唇形又繼承自素卿。

  剛柔並濟,長身玉立,與他印象中如孟妃那般馥郁可人的花骨朵大相逕庭,更像是山中新雨後的青翠修竹,令人嗅之爽口。

  他離京時李憐徹只是一個小小的督軍,不值得浪費他的目光。

  沒想到幾年過去,她已是戰功加身的少將軍,興許將來……她還會帶來更多驚喜。

  「少將軍客氣了,你我按輩分算來,還是堂兄妹,若不是素卿姑姑棄世早,或許我們還能更親近些。」

  李憐徹呵呵裝傻,但笑不語。

  誰敢跟你們皇家攀親戚啊,嫌命長嗎?

  「更何況,」他的目光流連在她的五官上,「如少將軍這般的奇女子,世間少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令本宮神往。」

  李憐徹只覺身上爬滿了毒物,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爭相冒出,文質彬彬道:「皇上聖明,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罷了,怎敢包攬虛名,欺名盜世。」

  一般他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耐心告罄,可今日他心情大好,半點不見陪人兜圈子的不虞,替她斟滿酒,碰杯道:「聽聞早年有人上門提親,被少將軍揮戟趕出,時至今日,不知少將軍可有心上人?」

  宴會的主人走到何處,自然就是何處的焦點,所有人都伸長了耳朵,聽大皇子對李家長女噓寒問暖的,恨不能包辦婚姻。

  李樓風死死拽住沈是與,那大皇子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物,打兩句哈哈是混不過去的。

  「好酒。」李憐徹放下酒杯,清亮的眼眸第一次直直地望向他,微笑道:「早聽聞殿下貌比潘安,不輸女子貌美,莫非殿下是想對我使美人計,好讓我受美色所惑,為殿下肝腦塗地嗎?」

  這話說得實在討巧,既將高梧蒼盛讚一番,又將女子慣用的伎倆安在他頭上,既推脫了他噓寒問暖的言外之意,又將自己摘出來,變成了「受美色所惑」。

  正悄悄扭打在一處的李樓風與沈是與目瞪口呆,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鬆開了對方。

  李樓風:「我姐背著我在軍營偷偷練嘴皮子了?」

  沈是與:「完了,我完了。」

  李憐徹芝蘭玉樹的身姿映入他眼中,看得他眼熱,他突然後悔自己火急火燎地衝到她面前出醜。

  可他又不敢耽擱,她太扎眼了,無論是軍中那些先來後進的小子,還是面前位高權重的皇子,都在覬覦她。

  幸好她不開竅,不然他哪裡還排得上號?

  高梧蒼聽不到這些繁繁絮絮的心聲,他若有所思地盯著身前的女人,退開兩步,躬身道:「少將軍說笑了,本宮不過是求賢若渴,區區皮相,怎好折卻一番將心,讓他人聽去,要笑本宮不知好歹才是。」

  看來是他心急了,今日一切都順利得出乎意料,謹慎如他,也難免得意忘形。

  他舉杯致歉,李憐徹忙低杯承了,口呼「哪裡哪裡」。

  臨走前高梧蒼傾身在她耳邊笑道:「少將軍,後會有期。」

  李憐徹打了個寒噤,待他走遠了,才大大地吁了口氣。

  她甫一轉身,沈是與就不依不饒地湊上來搶走她手中的酒杯。

  「你又怎麼了?」她不明所以道。

  沈是與嫉妒得要發瘋,他都沒和她靠得那麼近過!!

  那張俊臉抽搐片刻,恢復平靜,「沒什麼,這裡的酒不好喝,你來我府上,我請你喝上好的葡萄酒。」

  李憐徹摩挲著下巴想道:「是你伯舅從西域帶回來的?」

  沈是與忙不迭點頭:「對,就是那個。」

  「成交!」

  「一言為定!」

  李樓風見沈是與一臉的撥雲見日,深感其任重道遠。

  高梧蒼徑直越過他,並沒把他放在眼裡,他也樂得自在,咂摸了兩口酒,一位宮人上前替他斟酒。

  他並未在意,袖手端起酒杯,卻聽這陌生宮人低聲道:「小三爺,蕭姑娘現在如妃宮中,尚在昏迷,你若要前去,余侍衛派了人在華清池接應。」

  手中酒杯一歪,灑出大半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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