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野望


  高墨離的寢宮不過一方小小院落,實在沒有什麼公主的排場。

  院中修竹青翠欲滴,屋中擺設也簡樸極了,從進門到跟著她繞一圈回到房中,也只見到一個氣質恬淡的灑掃丫鬟。

  地如其人,都是一般的清雅素淨。

  蕭泉雙手接過她斟好的茶,果盤中的食物看上去已不太新鮮,高墨離不動聲色地將之移到另一方小櫥上,安然坐下。

  倒是蕭淞憋不出出聲道:「他們真是……欺人太甚!」

  「宮中一向如此,」高墨離一臉習以為常,輕啜一口茶道:「捧高踩低,沒有比這個地方更合適的試金石了。」

  別說她是個公主,就是剛生了個公主的葉常在,境況也沒比她好到哪兒去。

  宮中要巴結的貴人太多了,你若不得勢,便湊合活著吧。

  「不說這個了,」高墨離適時打斷這愁苦的氣氛,打量著蕭泉不甚明朗的臉色,「蕭泉姑娘怎麼瞧著如此憔悴,莫不是受了傷?」

  蕭淞腦子一熱把人帶來,現在卻犯了難,不知該說不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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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說了,那又是如何受的傷?背後又是一番盤根錯節……

  「是受了傷,」蕭泉在桌下拍了拍蕭淞的大腿,笑道:「公主不必一口一個姑娘,喚在下蕭泉便好。」

  「蕭泉,」高墨離從善如流,「是什麼傷?金貴的名藥我沒有,一些個民間偏方,倒也有些奇效,若不嫌棄我可以當個土郎中。」

  蕭淞的麵皮一緊,蕭泉替她挽去鬢邊碎發,「刀傷,尚在癒合中,公主肯為草民如此費心,怎有嫌棄一說?」

  高墨離目光在她二人的神色中打轉,起身在櫃櫥中翻找。

  「稍等片刻。」

  在打開的櫥門陰影下,一支做工精巧的小弩靜靜佇立,周邊並無一絲灰塵。

  蕭泉收回視線,若有所思。

  「此藥拿米湯淋過,外敷在傷處,可見奇效。」

  高墨離將一紙包遞過去,一股酸中帶朽的味道蔓延開去。

  蕭淞捏著鼻子翹著蘭花指拈起紙包,「這是什麼東西,不會被你放爛了吧?」

  「此物名為牛糞草,是山中獵戶用來外敷傷口的。」

  蕭泉拍開她的蘭花指,將紙包掂在掌中,「多謝公主,草民感激不盡。」

  她話頭一轉,將紙包放在桌上,「淞兒,你先把公主贈藥帶回去吧,稍候再來接我。」

  蕭淞心領神會,雖然不知道她們要說什麼,還是老老實實拿了藥告退。

  走之前她將一直搭在臂彎的披風給蕭泉搭上,按著老規矩把杯中茶飲盡,將茶杯倒扣在桌上,帶上門離開了。

  「往日要說上兩三遍她才肯聽,」高墨離看著那隻頭腳顛倒的茶杯,興味盎然地望向蕭泉:「還是蕭泉馭妹有方。」

  蕭泉眉頭輕蹙,展顏道:「姊妹之間,心心相系罷了。」

  今日又是一個艷陽天,這幾個晚上,蕭泉耳邊時不時響起悶雷,卻不見一滴雨落。

  戶外晴陽高照,室內未著一燭,仍將半個屋子映得昏昏。

  兩人有來有回地打著話苗,說著些無傷大雅的場面話,眼神卻都好整以暇,偶爾在半空中輕輕一碰,又若無其事地蹭開。

  連窗邊的浮塵都有了膠著的燙意。

  「我聽蕭淞說起,你院中種著數株梅樹,」高墨離一手撐頭,指尖點在茶壺上,「栽梅明志,以人喻梅,想來你志向不小,與傲梅相當。」

  蕭泉輕笑一聲,搖搖頭望向窗邊修竹,「外物都是栽給他人看的,人心之志,豈是區區植株可窺探?」

  「殊不知,四君子也只是人心遮擋?」

  她眼珠不錯地盯著高墨離,試圖從她的眼波中撈出些什麼,然而無果。

  「這話似乎意有所指,」高墨離微笑道:「可我心如止水,只願常伴青竹,修己傍身。」

  蕭泉神色微冷,她要演,自己就陪她演。

  若真了無大志,怎會想要拜入先生門下?

  若真偏安一隅,櫥中怎會放著危險之物?

  處心積慮,逢場作戲,蟄伏多年,跪在蒲團上也掩不住她一身的血腥氣。

  「嘭——」

  「公主蝸居陋室,身在漩渦,仍不居安思危,」蕭泉繫緊披風霍然起身,恨鐵不成鋼道:「大晉開國至今歷五百年而不衰,自則天帝後又出承昭帝,兩位女帝史冊彪炳,皆以女子之身立不世之功。」

  「如今大皇子與二皇子爭鬥不休,枉顧朝綱百姓,將天下視為權術之地。」

  她想起先生領她入道前的諄諄教誨,然而她深陷兒女情仇,至今也毫無作為,裝著裝著也不免動了真情。

  蕭泉微微哽咽,神色肅然,「你我生逢此世,各在其位,自當為天下不能言之言,不能諫之諫,不能為之為……」

  生民養我以詩書,詩書教我以道義,我還道義於生民。

  「若君無志於天下,我當好自為之,這便不叨擾了。」

  言罷她拂袖而去,不曾看見高墨離雲破霧開的雙眸。

  「先生止步!」

  她匆匆繞過面前礙事的木桌,抓住蕭泉的手臂,如獲至寶:「先生助我,我苦於深陷深宮,恐無轉圜之力,故不敢輕言有志,恐遭人謀算暗害,望先生諒我輕慢之過!」

  蕭泉與她對視良久,見她誠心相留,不再似真非真地試探,這才掙開手道:「草民不敢妄自尊大,先生之名受之有愧……」

  她頓了頓,嘆氣道:「公主喚我瑾安便好。」

  以字相稱,已是一種超乎常人的親昵。

  高墨離眉間的一點墨色蕩漾開去,拱手作揖:「願與瑾安,共圖大業。」

  「願佐我君,」蕭泉還以一揖:「共圖大業。」

  高墨離連忙將她扶坐,隨口喚道:「竹枝。」

  門外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個人影,正是剛才的灑掃丫鬟。

  「屬下在。」

  「從現在起,任何雜物不得入院。」

  「是。」

  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顆小石子,將撐窗的支架彈了開去,窗扇「啪嗒」一聲嚴絲合縫。

  蕭泉:「……」

  這個氣場會不會換得太快?

  高墨離從櫃中翻出一套新的茶具,與方才那套顯然不是一個檔次,給蕭泉重又添了一杯茶。

  她將自己的茶杯倒扣在桌面,兩眼發亮地望去,語氣中帶著難以自控的興奮。

  「瑾安且細細道來,免我壯志不酬、朝思暮想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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