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歲半的老祖宗
「回稟家主,據統計,昨日城中因染病死亡人數逾百。」
報信者嗓音顫抖,每個字都如重錘般擊打眾人的心。
數十道目光不約而同看向上方。
高堂上,鬚眉老者面色凝重,「江州大難將至,我姜氏一族亦不能倖免。生死存亡之際,望諸位以家國為重,拯救黎民百姓於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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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寂靜無聲。
沒人回應,可他們臉上的恐慌無不彰顯內心的抗議。
老者的長子姜伯遠硬著頭皮站出來。
「父親,我族世代以美容駐顏為營生,雖涉及藥理,歸根結底是商賈,而非醫者。」
長媳薛氏連連點頭,「是啊老爺子,生病該找大夫,我們哪有辦法?」
其餘人見長房夫婦發話了,趕緊附和:
「趁現在家裡沒人染病,咱們趕緊逃吧!」
「笑面疫太可怕了,一旦沾染恐有滅族之危!」
老者刀鋒般的眼神寸寸剮過這些子孫,最後落在身側,語氣放緩,「老祖宗,您怎麼看?」
剛滿七歲半的小奶團不自覺揪緊衣衫。
她的身軀幼小單薄,雙眼紅紅的,眸中卻空洞無神。
「我……我……」
柔弱的抽泣並沒有博取到眾人的同情心,反而令他們心生厭煩。
「阿爺,您問她不如問我。」
人群中,一個男娃不屑嗤道,「同樣的年紀,她連最簡單的「雪肌膏」都只能配出下九等的品質,整天除了哭哭哭什麼也不會!」
「弟弟慎言,」比他高半截的女娃開口提醒道,「這位可是阿爺的表姑母,族中屬她輩分最高,敢對她不敬,小心家法伺候。」
「切,一個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又蠢又瞎,姜家老臉都被她丟盡了。」
說完,男娃心虛地瞟了老者一眼,發現老者正冷冰冰地盯著他。
他趕緊縮在母親薛氏身後。
自家寶貝兒子被當眾下臉色,姜伯遠忍不了一點。
姜穗穗天賦差勁至此,完全可以對她的姜家血統提出質疑。
可顧忌到家法禮訓,他還是保持言辭恭敬。
「父親,現在局勢緊張,我認為姑奶奶完全沒有擔負重任的能力,另擇家族繼承人迫在眉睫。」
老者一聲冷笑,「穗穗姑母是我叔公,也就是前任家主,唯一存活於世的血脈,不選她,難道選你嗎?」
周遭氣氛頓時跌至冰點。
姜伯遠面色蒼白僵硬,「孩兒自知資質平庸,可他們——」
他指著身後那對金童玉女。
「咱家孩子皆是箇中翹楚,為何非得把家主之位拱手奉還?」
他所說的兩位正是他的兒女。
二少爺姜雲暉,七歲就能調配的中五等基礎養膚靈藥「凝香露」。
大姑娘姜芷琦就更厲害了,去年憑藉一手上三等「瓊漿洗顏液」橫空出世,驚艷全城,堪稱姜家百年難遇的奇才。
跟他們相比,姜穗穗實在是……
拿不出手。
可在老家主眼裡,血統高於一切。
只有他知道,姜穗穗並非他叔公的私生女——這是他當年為了保護她,親手給她捏造的假身份。
現在的江州姜氏其實是整個姜氏宗族的旁支。
早在七十年前,真正掌控姜家命脈的,是位居中原地區的本家。
姜穗穗就是本家唯一的後人。
只有她繼承了那種恐怖力量,足以逆轉整個家族的命運……
「家主人選永遠不會變,」老者娓娓道來的低沉嗓音透著不容置疑,「不僅如此,我跟魏家商議好了,給姑母和蘭璋小子訂了婚,兩家聯姻,共修秦晉之好。」
這是在給姜穗穗鋪路啊。
江州商行雲集,魏家居首,是幾大商號中唯一擁有皇族血統的百年望族。
魏蘭璋是魏家既定的繼承人,這一輩年輕後生中出類拔萃的天驕,全江州待字閨中的女娘都暗暗傾慕於他。
若姜魏兩家聯姻,即便將來家主不在了,魏家也會成為姜穗穗最堅固的後盾。
薛氏當場叫喚起來,「老太爺,您太偏心了!」
連素來清冷孤傲的姜芷琦也垮了臉,「爺爺,我也是姜家女,更是您的嫡親孫女,您比誰都清楚我的資質,跟魏家聯姻的人應該是我。」
「夠了!」
老者怒拍桌案,整個屋子都為之震動。
「一個個目無尊長,成何體統!現在是爭論這些的時候嗎?」
眾人匍匐跪地,不敢再抱怨。
屋子跪滿人,只剩小奶團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她惶恐不安地蜷縮身子,似乎也想跟他們一起跪下去。
但她不能跪。
阿娘說過,這一屋子裡的人,她都不需要跪。
應是他們來跪拜她。
老者收斂怒氣,轉而對小奶團溫聲道,「您有什麼想法只管說,這兒有我。」
小奶團看起來很是惶恐不安,小聲道,「我、我覺得作為倚仗顧客的商戶,百姓才是根基。姜家多年來都受著百姓的恩惠,這種危急時刻,不、不能退……」
老者聞言舒展眉頭,笑著環視四周。
「老祖宗的吩咐,諸位想必都聽明白了。」
眾人表面順從,內心各有想法。
姜芷琦轉了轉眼珠子,「阿爺,既然小祖宗這麼有自信,不如這次危難就由她帶領姜家度過吧,正好藉此機會讓大家見識一下她的能力。」
姜伯遠讚許地看向女兒,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沒想到老者一口答應下來。
「好,是時候讓你們心服口服了。」
後山祖墳前,一老一小望著山下的城鎮。
曾經繁華的街巷,如今屍骨如山,餓殍遍野。
小奶團呆呆地凝視前方,嘴裡喃喃自語。
「這件事我做不來的。」
老者默默端詳她,突然嘆了口氣。
「小姑母,你其實能看見的,對嗎?」
姜穗穗心下一咯噔,渾濁無光的眼神剎那間變得清明。
她剛想狡辯幾句,卻聽老者道,「不管您此前因何藏拙,今後恐怕都不能置身事外了……」
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
「我感染了笑面疫,時日無多。」
老者唇色發白,嘴唇顫抖,眸中泛著盈盈淚光,「姜穗穗,我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你要照顧好自己,以及……替我護住姜家。」
姜穗穗怔怔地望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
七十年前送她遁入空間陣法時,他還是個剛及笄的少年。
現在,他竟要死了。
「別害怕,」老者顫顫地拂去她滿臉淚水,虛弱地露出一抹笑,「太初元年,四月初三。或許,你很快就會再見到我的。」
姜穗穗來不及弄清原委,只聽一聲爆炸巨響,祖墳轟然炸開,撕出一條巨大的裂縫。
老者偉岸的身軀毫無徵兆地向後倒去。
「譽哥兒——」
時隔多年,她再次脫口而出他的乳名。
回應她的只有空洞寂靜的黑暗。
她大腦一片空白,無助地趴在墳堆旁。
直到虛空中顯出一個人影。
那人艱難地從祖墳中爬出來,露出半個光膀子。
五官還是熟悉的五官。
卻是十七八歲的模樣。
她試探性地喊道,「譽哥兒?」
少年見她如臨大敵,驚慌失措地捂住身體。
「我丟你誰啊?這是哪兒?我不是在家泡溫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