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相信她
其他人不滿,卻也不能說什麼,只好緩緩散去。
三房夫婦不願意走,生怕明日來見到的就是女兒的屍體,說到底還是不信任姜穗穗,時時刻刻地防著她。
姜穗穗無奈,退而求其次,「想留便留吧,但你們只能在屋外守著,沒有我的吩咐不能進來。」
「這哪兒行啊,裕兒這模樣必須得有人照顧!」虞氏堅決不願意,左趕右趕就是趕不走。
「這裡有我守著,整夜。」姜穗穗特意強調。
就是有你才不放心!
虞氏正欲再講,就見姜穗穗笑了起來,玫瑰花瓣般嬌嫩的嘴唇露出潔白的牙齒,「家主離開之時將家主印記傳給了我,此時我便是家主。但我畢竟年幼,要想執掌一個家族還是缺少了些經驗,三爺,你說,那種不聽勸的人要如何處置,是褫奪錢財攆出去,還是砍斷手腳,以示懲戒?」
說話間,她的手指不經意撫過脖間金項圈,露出了掛在上面的骰子。
頂著一張天真爛漫的臉說著殘忍血腥的話。
三房夫婦本就是膽小懦弱的人,被這麼一嚇哪裡還敢違背,當即乖乖聽話:「那就辛苦太姑奶奶了,我們夫婦就在外面,有事請吩咐。」
出去之時還很貼心地帶上了門。
人一走,姜穗穗就垮了臉。
「噗嗤。」姜世譽忍俊不禁,「方才還那麼大威嚴,怎麼轉瞬間就像個癟了氣的氣球似的,你丫的丟不丟人。」
「……有時候真想把你那張嘴給縫上,不會髒話不會死。」姜穗穗一副牙疼的表情,費力挪了張椅子到床邊坐下。
姜世譽注視她的動作,「你不會真要守著她一夜吧?」
「守著總是要放心些,三姑娘這副模樣我也有一定責任。」姜穗穗如是說道,忽然情緒低落,「三姑娘也是個可憐人。」
姜金裕這人心思深沉,驕橫跋扈,她今天接受治療,很大一部分是對她有信任,另一方面,是報了求死之心。
正是如花般的年紀遭遇橫禍,面容被毀,就是僥倖沒死也很難在世間生存下來,外人的非議和眼光足以殺死一個人,更何況她本身還是矜貴的小姐。
望著她,她總有種兔死狐悲之感。
正低落著,忽然腳下騰空,被人整個抱了起來,驚訝道:「你做什麼?」
「放心吧,她會好起來的,要相信現代醫學手段。」姜世譽大喇喇說到,把人放在外廳的側榻上,「現在你睡覺,我來守著人。」
「那怎麼行,你都一夜沒睡了。」姜穗穗連忙爬了起來。
在現代他們折騰到大半夜才過來,到了北齊又是搬藥忙碌了一個半天沒能喘口氣,現在又要守一整夜,就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放心放心,我以前在學校可是當過體育委員的,這點強度算什麼,你個小學生睡著吧,小心長不高。」姜世譽擺擺手。
姜穗穗聽不懂他口中的體育委員是什麼職務,但能聽得出後面在嘲諷她個子矮,頓時黑臉。
呵呵,說出來她活了七十年嚇死你。
見他堅持,她也不好再拒絕,更何況她是真困了。於是往軟被裡一縮,小聲道:「那輸液輸完了你叫我,趙醫生囑咐過輸液後要服用安乃新溶液。」
「知道了。」
姜世譽應了,坐在椅子上無聊發呆。
姜穗穗閉上眼睛,努力了一會兒又睜開來,睡不著了。
剛才明明很困的。
她睡不著,索性去看少年。
那人正在看自己手掌,俊朗的面孔在昏暗的燭光下褪去了平日裡稚氣,顯出幾分成熟。
不知為何,她心裡忽然感到一陣安心,好似待在這人身邊就可以什麼都不怕。
「雖然你們同名,但現在我才覺得,你跟譽哥兒似乎有那麼點相像。」姜穗穗有感而發。
聞言,少年卻是黑了臉。
他轉過臉,陰惻惻道:「我哪裡長得像個老頭子了,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再把我當替身試試呢?」
……幼稚。
剛才那點熟悉感瞬間消失,姜穗穗無趣地翻了個身,把頭埋進被子裡睡了。
室內安靜下來,唯有蠟燭燃燒偶爾發出的聲響。
姜穗穗睡得很熟,還做了夢,夢裡光怪陸離什麼都有,一會兒是譽哥兒掉進墳墓里,一會兒是娘親被人追殺的情景,甚至還有裴嘉珩。
夢裡的裴嘉珩異常高大,神情冷峻站在她面前,如同在審一個犯人,問她是哪裡來的妖怪。
簡直就是大亂燉。
她被叫醒時還有點迷糊,放空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是該給姜金裕餵藥的時候了,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慢慢從床榻上爬了下來。
小孩睡眼惺忪的模樣實在招人喜歡,姜世譽趁她沒反應過來迅速捏了捏。
姜穗穗取來事先準備好的溫水,先是把安乃新溶液用勺子給姜金裕灌了進去,再餵了些溫水,防止脫水。
服用藥物後兩個時辰,天邊麻麻亮,姜金裕總算是有了好轉。
她渾身可怖的腫脹紅斑消了許多,呼吸道似乎也消了炎症,呼吸聲輕了不少,神情也從最開始的痛苦變得平和了許多。
「趙醫生給的藥果然是好藥!」姜穗穗兩眼放光。
她讓三房夫婦進來看,兩人一到好轉的女兒立即相擁而泣,又馬上命人去找大夫來檢查。
大夫過來細細把了脈,驚奇道:「奇蹟!真是奇蹟啊!昨日三小姐脈象微弱,明顯是將死之相,今日就平穩有力!老夫自愧不如啊!」
得到大夫的肯定,三房夫婦放心了不少。
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不少人聞訊趕來,都紛紛稱奇,有人道:「太姑奶奶真是個神奇人物,這都能治好,想必笑面疫也遲早能被治好!真是太感謝了!」
姜遠伯冷哼一聲,「感謝她做什麼,事情是她鬧出來,自是有她親自解決。」
混帳話連篇。
姜世譽都不想再罵了,困得要死,跟著姜穗穗回去,往床上一趟,眼睛一閉,秒睡。
興許是姜金裕的情況實在不好,姜叔晉一改平時的懦弱,對姜穗穗怒目而視,「要不是她拿出那些亂七八糟的藥!說不準裕兒現在健健康康撐到許大夫他們研出良方!她給了藥,害得我兒命懸一線,自己卻拍拍屁股走人,究竟是何居心!」
一番話荒唐至極,一個重度感染笑面疫、外形不人不鬼的病人如何談得上健健康康?
救人要緊,姜穗穗不欲跟他們做無謂的口舌之爭,道:「我離開的這幾日是去拿藥了,要想三姑娘沒事就別擋著我給去給她治療!」
「那還等什麼!還不快讓開!」虞氏聞言,連忙呵斥眾人散開。
姜穗穗帶著藥往三姑娘住處趕,後面一行人連忙跟上。
夜色沉沉,三姑娘的院子燈火通明,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個個捂著口鼻,無一不是神情焦急。
見到姜穗穗,遠遠站在門外沒敢進去的姜芷琦柳眉一豎,呵斥道:「你還敢出現!看你做的好事!掃把星,我看你是想要把姜家害得家破人亡才甘心!」
放著病人無故消失四天,姜家人一開始還派人去找,結果就差把府上翻過來都見不到人影,便認定她是見闖出禍事後畏罪潛逃。
她就知道這小丫頭片子成不了什麼氣候,家主真是瞎了眼才把家主印傳給她!
姜穗穗瞥了她一眼,徑直越過她往室內走去,全然當她是空氣。
見自己被忽視,姜芷琦先是一呆,旋即怒不可遏,抬腿就追了進去。
寬敞的室內立刻滿滿當當站滿了人,顯得很是擁擠。
「讓我看看三姑娘。」姜穗穗吩咐在一旁守著的大夫。
「那……太姑奶奶可要做好心理準備,三姑娘如今的模樣不太好看。」大夫欲言又止。
婢女立刻拿起金鉤隔著一段距離拉開床幔,露出躺在裡面的人。
只見裡面的人渾身呈現誇張的浮腫,手指已經腫成了蘿蔔大小,露出來的肌膚上的布滿了紅斑,脖子也脹成正常一倍粗細,眼睛被臉頰肉擠成了一條縫,嘴巴長大,發出粗重的喘息,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分外可怖。
在場眾人齊齊驚呼一聲,露出慘不忍睹的神情,個別心理素質較差的人已經捂著住眼睛不敢再看。
虞氏眼淚奪眶而出,捂著嘴險些暈倒過去,被姜叔晉眼疾手快地扶住。
姜芷琦害怕被傳染,先前只是聽說過姜金裕模樣可怖,這還是頭一次親眼所見,比起那日從祠堂出來的模樣只多不差,也是嚇了一跳,旋即罵道:「你瞧你將三姑娘害成什麼模樣了!」
姜穗穗充耳不聞,不顧惡臭坐在床邊,柔聲喚道:「三姑娘?三姑娘?能聽見我說話嗎?」
一連喚了好幾聲,床上的人才動了動手指,有了反應。
姜金裕費力睜開眼睛,眼中露出幾分空洞,待看清了眼前人,倏的睜大眼睛,張嘴想要說什麼,只能發出一聲聲急促的氣音。
她想說說不出,眼淚從眼角大顆大顆滑落,看起來更為狼狽。
「你別激動,我離開這幾日去拿了藥,等會兒給你用藥之後,你就不會這麼難受了。」姜穗穗耐心解釋道。
在姜家她唯一親近信任的人只有譽哥兒,其餘人品行頑劣,她是沒什麼好感的,只是見到姜金裕的悽慘模樣,她心中還是升起幾分愧疚,畢竟是她而起,儘管並非是她本意。
說著,她示意姜世譽從包袱里取出吊瓶,來給姜金裕輸液。
一是她在姜家人眼中是盲人,盲人無法做出這麼精細的舉動,二來,她並不會所謂的輸液,只能讓便宜子孫代勞了。
姜世譽哪裡會,靈機一動,對大夫道:「你過來幫忙。」
大夫不清楚他要做什麼,但拿錢辦事,依言走了過去,按照他吩咐的去做。
「把這針頭扎進藥瓶里,晃一晃,讓兩種藥劑混合……對對對就是這樣,再找到三姑娘手背上的血管,把另一頭針扎進去,藥物輸送進去就好了。」
前面大夫都兢兢業業照做,一聽要藥物要直接輸送進血管,頓時反對,「這這這不是胡鬧嗎!人的血管如此脆弱,哪能說扎就扎!」
「嘿這你就不懂了吧,藥物直接融進血液里,效果好得多!」姜世譽試圖給他解釋現代醫學。
「聞所未聞!」大夫吹鬍子瞪眼,本著醫者父母心的原則,對三房夫婦道:「三爺,三思啊。」
三房夫婦哪裡懂這些,一邊想要女兒快些好起來,又擔心再出什麼岔子,陷入了兩難境地。
姜芷琦倒是說話了,「三叔,不能試!大夫都未聽說過的治療方式哪能輕易使用,這不是拿三姑娘的命開玩笑嗎!」
其餘人深覺有理,紛紛點頭。
「一群見見識短淺的人,你們沒聽過的事情多了去了,先前她帶來的藥你們不也沒見過,可三姑娘的笑免疫症狀不也得到了緩解嗎?」姜世譽張嘴就懟。
「諸位放心,三姑娘出了任何差池,我都會負責到底。」姜穗穗說道。
姜芷琦抓住了機會,反唇相譏,「負責?你能如何負責,人死了也跟著去死嗎?就是你去死又能如何,能換回三姑娘的命嗎!」
姜穗穗斜眼睨她,「怎麼?你很期盼三姑娘死?」
一瞬間,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這人空洞的眼睛好似淬了毒,讓人不寒而慄。
姜芷琦一時間噤了聲。
「我……我相信她。」
僵持間,一道喑啞難聽的微弱嗓音傳了出來,眾人紛紛看向床上。
姜金裕胸膛劇烈起伏,努力道:「讓她、她治,我相信她。」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了,左右都是個死,何不拼死一搏,死馬當作活馬醫。
「我的女兒啊!」虞氏痛哭。
沒人阻止,大夫麻利地給人打上吊瓶。
冰冷的藥水順著她的管子滴落,姜金裕很快又昏睡了過去。
姜穗穗起身拉上帘子,讓她好生歇息,對其他人道:「你們都出去吧,讓三姑娘好生歇著,人太多了擾人修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