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皈依於她(完)


  「求你……愛我。」

  阿祟膝行至她腳邊,低啞壓抑的聲響里居然帶著哭腔,它顫抖著蜷縮在她的陰影里,沾滿了血跡的手握緊她的足腕。

  那些祟氣繼承主人的意志,克制而又瘋狂地貼著她的身體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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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斬秋還沒開口說話,只覺得腳腕上的手忽然收緊了力道,惡鬼猙獰著面龐抬起頭,陰邪的眉目露出痴然的癲狂,血淚在它的眼睛欲掉不掉:「別想著逃……」

  惡鬼纏身,她再也不可能擺脫!

  從再次見到她那一刻起,一直欺騙自己的阿祟知道,再也不可能讓她離開。

  這些痛苦,悔恨,怒火,是愛她的代價,它承擔。

  可這愛帶來的貪慾,情慾,在它身上半點不會比旁人少!只會更多!

  阿祟只恨不能將她從頭到腳拆開吃下去,填進肚子裡。

  宋斬秋感受到那些胡亂遊走的祟氣似乎有一兩縷灌進她的口鼻,一瞬間就覺得意識模糊了。

  宋斬秋不敢再沉默,她用被掐之後破碎的嗓音喊它:「阿祟。」

  伏在她腳邊的阿祟只覺得牙尖痒痒,它真想現在就張開躁動的雙唇把尖牙咬在她身上。

  「我沒有不要你。」

  宋斬秋看著阿祟,神色認真。

  阿祟漆黑的雙眼辨不明意味,宋斬秋知道自己要再多說點了。

  她笑著,唇角的弧度柔和又安撫:「這世間人情深淺複雜,我放心不下哥哥,但更放心不下你。」

  「你為什麼篤定,我不會和你一起離開呢?」

  「阿祟,我一直想和你看山看水,遍歷人間景。我從來,從來沒有不愛你。」

  「阿祟,實時好感值七十。」

  宋斬秋看見阿祟眼角那顆搖搖欲墜的血淚終於落下,阿祟很罕見地笑了,卻是慶幸的,痴然的笑。

  它站起身來,滿手是血,想要撫上她的臉頰,又顫抖著放下手去。

  惡鬼所求也無他,一句溫軟的愛語能讓它瘋,也能叫它靜。

  宋斬秋伸手觸碰上它毫無溫度的面頰,她的手很暖。

  那隻素白的手才觸碰到它的面頰,身後忽然刮來一陣穿林風,清亮凜冽。

  手心冰涼的觸感忽然消失,阿祟的身體忽然像被引線拉扯向後,宋斬秋回頭一看,一個白鬍子老頭站在她身後。

  道濟看了一眼端慧的屍身,搖了搖頭,暗道一聲慧極必傷。

  阿祟又被困回那個陣法,四周瘋狂躁動的鬼靈穿行在道濟周身,卻無法影響他半分。

  宋斬秋看著這個來路不明的人,她的手還被綁著,卻向後退了幾步,擋在了阿祟面前。

  阿祟被這股溫和而又不容置喙的力量困在這一方之地。它看見面前那個略顯瘦弱的少女身軀,失去聚焦的雙眼微眯。

  秋秋又在保護它了,她沒有騙它。

  「阿祟,實時好感值七十五。」

  她沒有丟下它。

  宋斬秋看著面前的人,蹙起柳眉:「這位道長,你在給端慧報仇嗎?」

  道濟卻搖搖頭:「不,我是為鎮壓你身後的怨靈而來。」

  「姑娘,你知道自己護著的是何物嗎?」道濟看著宋斬秋不卑不亢的模樣,猜想她一定是端尚留下的那個人。

  宋斬秋卻道:「我不在乎。」

  道濟為這樣的孤勇所逗笑,他無奈地長嘆:「若是一般妖鬼,在下不會如此相逼。但阿祟,是匯聚此地魂靈之怨氣而生。」

  「它非鬼,而是怨靈。」

  道濟看著那四處逃竄的祟氣,憂心忡忡:「怨靈,只知仇恨而不記恩德,有何可救?」

  宋斬秋看著面前道法深厚的老者,自知沒有抗衡能力,她只好賭一把。

  「道長,死得其所便不生怨。此地怨氣從何而來,你可知道?」

  「這裡是前殷朝驪山軍的亂葬坑!若真是叛國投敵的將士,死後生悔意,便轉世償還,哪裡會有怨氣?!」

  宋斬秋看著那些四處逸散的鬼靈,卻能透過他們看見那天滿臉血淚的將士魂靈。

  「成王敗寇,史書由成者書寫。又何談真假?」

  宋斬秋雖然說得字句鏗鏘,但沒有全然把握,背後的手心都被指甲刺破了。

  「此地怨氣足以滋養一個千年不散的阿祟,許是當年殲滅叛軍一事有假。」

  周遭的鬼靈瞬息安靜下來,宋斬秋細細聽,竟有隱隱哭聲,哀慟非常。

  她知道自己或許猜對了,便大著膽子往下說:「權柄爭奪何其殘酷,未曾叛國卻被盡數坑殺!怎能無怨?」

  阿祟在她身後靜靜聽著,它其實自始至終都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但千百年來,只有宋斬秋發現了這個秘密。

  她果然是不同的。

  聚怨而生的肉體何其痛苦,面對愛,它的偏執它的陰暗它與世間人所異的一切,源於它本身。

  「阿祟,實時好感度八十。」

  道濟聽了這一番話,面色有所觸動,但他閉了閉眼,無法說服自己讓這個怨靈遊走人間。

  他搖了搖頭:「千年前的冤情我無法顧及,今後的百姓蒼生我尚可顧及。」

  道濟盤腿而坐,閉上眼不再看她,手中結印,口中念念有詞,他的鎮壓印很快就能結好,宋斬秋也根本影響不了他。

  宋斬秋發現和他說不通,於是當機立斷,轉身對阿祟低聲承諾:「你放心,我馬上就來救你。」

  說罷,她用了最後一次瞬移的機會,再一次憑空消失在阿祟面前。

  阿祟眸中的灰暗消退了一些,它的眼珠間或一輪,有些痴然地看向天空。

  太陽十分的刺目,可它的月亮不會。

  她不會騙它的。

  阿祟強忍著渾身撕裂般的劇痛,五指成爪,強行拼命撕扯著附加在它身上的無形枷鎖。

  ……

  宋斬秋移回了自己的房間,她將床底下那些書都拿了出來,將記錄著所謂「史實」的頁數盡數撕下。

  怨氣,鎮壓有什麼用呢?

  堵不如渡!

  是了,她想起那個遲遲沒有頭緒的任務。

  渡化了這些怨氣,阿祟也就消失了。

  宋斬秋不停地撕,書頁在她身側堆積起來。

  她拿著那些書頁,撞開木門從家飛奔出去。

  道濟道行雖深,但他此次想要永遠鎮壓阿祟,也要花上許多氣力。

  宋斬秋趕到時,阿祟被困在陣法中央,纖長的眉目蹙起,它經受著巨大的痛苦。

  同樣痛苦的,還有這方圓幾里的鬼靈,無一不發出嘶吼或是尖叫聲。

  宋斬秋懷抱著幾沓書頁,站在巨坑旁邊,抽出一沓揮向天空。

  飄飄揚揚的紙頁,乘著陰風旋然飛起,像紙錢一樣落向坑底,告慰亡魂。

  宋斬秋念著祭文,撒出去的書頁觸及坑底便自己燃起火焰,化成齏粉。

  這些無處不在的鬼靈仿佛就是阿祟的一部分,它們積攢了千年的怨氣被疏通,宋斬秋聽見阿祟的好感度便在隨著上升。

  「魂歸川澤,春回蒿里。」

  最後一句祭文念完,阿祟的好感度升到了九十。

  周遭的鬼靈俱靜,刺耳的哭聲和悽厲的叫聲慢慢黯淡下來,手裡的書頁已經撒光。

  史書上那句短短的記載,埋葬了千年前數萬條冤魂。

  道濟早已停下了結印,他環顧了四周如螢火慢慢消散的鬼靈,終於還是解開了阿祟身上的束縛。

  宋斬秋跪坐在阿祟的身邊,它的瞳孔早已變得清明,臉上那些可怖的血絲也盡數褪去。

  她撫上阿祟的長髮,冰冷光滑。

  「阿祟,我愛你。」

  「但比起讓你一直留在我身邊,我更希望你自由。」

  阿祟的神情回到從前,她們初次見面時的純粹。它身上的疼痛消失了,阿祟撐起身體,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冰涼的輕吻。

  它的身體從雙足開始,化成四散的螢火消彌。

  阿祟殷紅的唇吻過她的眉眼,最後落在她柔軟的唇瓣。

  宋斬秋聽見它碎玉敲冰般的音色在耳邊輕輕響起:「秋秋,你渡我……」

  「我便皈依你……」

  系統的聲線恰時響起:「阿祟,實時好感度一百。」

  話音一落,阿祟的軀體四散為細碎的光影,它穠麗陰柔的眉眼化開一個春水般的笑,消散在宋斬秋的懷抱里。

  自此,世間再沒有阿祟這隻鬼了。

  世間皈依神佛的人何其之多,唯阿祟皈依於一個人。

  她是它的神明,也是只屬於它的神明。

  「任務完成。」

  系統看著怔愣的宋斬秋,忍不住出聲告訴她:「怨氣聚成的肉體消散,但魂靈不會。」

  「或許今後,仍有再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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