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權與她
嶺州城內行宮,一片死寂。
趙魘一個人空坐在黑暗的寢宮內,室內沒有點燈。
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等著,無盡的等。
在這樣的死寂下,他竟然少見地沒有回想幼時的噩夢,而是回憶起宋斬秋的一顰一笑。
趙魘想起她送給他的「誕」糕,想起她毫無芥蒂地抱住他,想起她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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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再想了,空曠的宮室里只有他平淡的呼吸聲。
不知等了多久,月亮在天上划過一個漫長的弧。
終於有人來報了,他腳步放緩,生怕驚擾了趙魘。
「陛下……」
趙魘倏地睜開眼,眼底滿是細微的血絲,眼下藏著若隱若現的陰翳。他的嗓音帶了幾分急切:「快說。」
那侍從「撲通」一聲跪下,神情惶恐,顫顫巍巍道:「陛下,探子說貴妃娘娘在商軍營中……」
趙魘甚至沒有耐心聽完,袍袖揮過,轉身就準備離開:「立刻宣太守與督軍,孤要追擊敵軍。」
那侍從卻跪伏在原地沒有動作,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趙魘,似乎冒了極大的風險才敢說出來:「陛下,與貴妃娘娘一起消失的,還有作戰的兵線圖……」
趙魘的腳步頓住了,仿佛聽見一個天大的笑話,他側頭露出一個危險至極的笑:「你想說什麼?」
「陛下,貴妃娘娘……」
他支支吾吾卻不敢將推測說出口,趙魘接過他的話:「是商的奸細?你想說這個。」
趙魘用一種死寂壓迫著他,後者閉了閉眼,下定決心:「是。」
「拖走殺掉。」
門外的侍衛接到命令,腰間佩劍一動,進去就將那侍從押了出來。趙魘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身後尖銳悽厲的死諫:「陛下!此女不可留!蠱惑聖心啊陛下!」
趙魘在幽暗的長廊里遊走著,垂下的眼睫晦暗不明。
帝王多疑,哪怕這種懷疑微乎其微,也終究被種下了。
就像宋斬秋所推測的那樣,帝王這個身份給了他太多桎梏,權情終究是需要權衡的。趙魘愛她,卻也愛著手中的權力。
任務完成所需要的,是讓他在這樣的權衡里,選擇虛無縹緲的感情。
宋斬秋覺得這無法完成,因為如果換作她,或許也會選擇權力。
黑沉沉的夜色壓在趙魘肩上,他攥緊拳頭,指尖幾乎刺破掌心。
他一旦抓到一個疑點,就會將它無限放大,哪怕那些揣測或許不正確,但依照帝王的個性,寧可錯殺一千,不會放過一個。
但是面對宋斬秋,他還能做得到嗎?
……
商軍營。
宋斬秋吃了幾口食物,坐在床上思考退路。
按趙魘的性格,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救她,當然,代價可能不包括他的皇位。
抓她的人似乎是舊識,她不確定是她的舊識,還是這具身體的舊識。
系統現在消失了,她無法確定對方的身份,但似乎不會輕易傷害她。
在刀尖上跳舞是她最擅長的事。
試探他的底線,然後在這樣的底線上獲取最大限度的行動自由,達成她的目的。
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是等待。
如果趙魘不來救她,如果系統從此以後都消失,那麼她會重新換一種活法。
無法找回記憶,那就重新活一遍。
軍帳內燭火幽幽,她抿了抿唇,在心裡為自己設定一個期限。
三天,再等三天,如果趙魘不救她,系統不恢復,她會自救。
帳外的士兵似乎輪班了,宋斬秋默默聽著他們的動靜。在這三天裡,她會儘可能掌握這些有利於她逃跑的信息。
屋外甲冑相磨,那個男人又來了。
他依舊戴著黃金面具,薄薄一層,卻遮掩了他幾乎大半的五官特徵。
「宋斬秋。」
她的名字被他念出來,莫名帶著一些繾綣和冗長的思念。
男人的嗓音低啞,他坐在她身邊,想觸碰她的手蜷了蜷,最終還是放棄了。
宋斬秋捕捉到這個細節,微微睜大眼,露出一個無害的表情:「你認識我?」
男人看著她的表情,露出的薄唇淺淺勾起:「是啊……等你什麼時候猜出我是誰,我就放你走。」
宋斬秋的表情收了收,垂下眼睛,抱住自己的膝蓋。
微微蹙起的眉間,略帶害怕的眼,還有尋求安全感的姿勢,她將自己扮演成脆弱的,無助的女孩。
她抬起眼看向他,鹿眼含著些許淚,將落不落,略帶著一點怯意:「你抓我有什麼用呢……」
說著,一滴淚恰時垂落。
男人看著她細微的表情,低罵了一句。他粗糲的大掌捧住她的半張臉,將那滴設計好落下的眼淚輕輕撫去。
他喉結滾動兩下,別過眼去不敢看她:「我是為了幫你。」
宋斬秋低下頭,將自己埋進臂彎里。
男人立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最終什麼都沒說,離開了軍帳。
宋斬秋抬起頭看向那晃動的門帘,面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她擦乾臉上的眼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想,應該有辦法揭開他的面具了。
……
嶺州城行宮,趙魘攥著一隻琉璃杯,竟生生將它捏碎。
前來稟報的探子跪著不敢抬頭。
淅淅瀝瀝的鮮血從趙魘手上滴落,他鬆開手,碎片散落一地。
座下的臣子擰著眉頭勸誡:「陛下,這女子竟然宿在將軍帳中,可見來我大殷居心叵測,不得不防!」
探子去刺探得到的消息是宋斬秋早有相好,自從進了敵軍將領的軍帳就沒有再出來過,夜夜受寵。
趙魘閉著眼,眉眼壓低,唇瓣緊抿近乎發白,一字一句似乎都淬著劇毒:「再探。」
臣子們當然不希望宋斬秋被找回來,因此刺探得來的信息傳到趙魘那,都是添油加醋的。
當然,商軍也有可能是故意透出這樣的消息給他們。
趙魘盛怒之下已經無法辨別任何信息的真假,他瞪著虛空的雙眼看向殿外黑洞洞的天色,天空巨雷滾滾,似有一場大雨。
他甚至不知道,剛剛捏碎的是酒杯還是他的心。
趙魘只能把自己堆在一片軍政要務里,在杳無音信的等待中耗儘自己所有的平和,滿身戾氣。
……
一場夜雨傾盆,天空澄澈。
烏泱泱的商軍再次壓境,泥濘的路上馬蹄踏踏。
為首的男人騎著高頭大馬,他沒有戴面具,遙遙與城牆上的趙魘對視。
「殷朝陛下,我等不欲再戰,結受趙奚所騙,只要你把他給我,商軍便退,如何?」
他隻字未提宋斬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