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美人魚的故事


  被稱為教母的女人放下手裡的活趕了過來,將阿比索斯扶著坐在床邊。

  「你是殘疾人?」

  阿比索斯只覺得滿心的煩躁,而這種鬱悶單純是針對他自己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變成人類以後自己會變得這麼沒用。

  「我不是。」

  阿比索斯的雙眼眨了眨,面前一片昏黑,只能隱約感受光影的變幻。

  教母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女人,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見他毫無反應,瞬間就明白了——他是一個盲人。

  「你先好好休息吧。」

  她說著,順手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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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們趴在破舊的窗戶上好奇地朝里看,阿比索斯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長長的幽藍的頭髮垂下來,細碎又模糊的光將他的影子映在身後的牆上。

  阿比索斯沒有放棄走路,在這個狹小又逼仄的房間裡,他繞著床,一圈一圈地嘗試著走路。

  提起腿,曲起膝,落下步子……

  如此重複著,一遍又一遍,摔倒時它的雙腿磕在堅硬的地上,滿身的青紫。

  這裡大概是孤兒院之類的地方,周遭一直有孩子嘈雜的嬉笑聲。

  阿比索斯雖然擁有了人類的雙腿,但他並不喜歡人類的食物。

  教母為他送進來的幾塊已經變軟了的曲奇,他絲毫未動。

  阿比索斯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找到她。

  甚至,連活著這件事,都排在它的後面。

  到了晚飯時分,她再次打開門,看見柜子上原模原樣的餅乾,低嘆一聲。

  「先生,不吃東西的話,你又要暈倒了。」

  門外探出幾個捲毛的小蘿蔔頭,垂涎欲滴地看著那幾塊餅乾。

  教母從沒見過這樣奇怪的人,明明長得標緻,穿得也很體面,可似乎就是不夠社會化。

  阿比索斯伸手接過那盤餅乾,像吃沙子一樣扔進嘴裡。

  教母為他端來了晚飯,是奶油蘑菇湯。

  她身後的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他的頭髮好奇怪,像水草一樣。」

  「對呀,他的皮膚也好白。」

  「好像美人魚哦。」

  一群孩子笑著拍他的腦袋:「美人魚是女孩子,他是男的。」

  阿比索斯原本對他們非常不耐煩,他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學會走路,然後去找她。

  聽到他們這麼說,阿比索斯忽然來了興趣。

  奶油蘑菇湯的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但阿比索斯並不想吃,他摸索著將碗遞給他們:「你們,要吃嗎?」

  教母看著他第一次主動和人說話,便對著孩子們露出一點警告的笑意,而後離開房間,沒再管他們。

  這裡的食物都是有限的,孩子們只能得到自己的那一份。這對還在長身體的他們來說根本吃不飽,所以看著阿比索斯手裡的奶油蘑菇湯,大家都垂涎欲滴。

  「想吃!」

  阿比索斯卻拿高了一些,沒有聚焦的眼睛眨了眨,看起來人畜無害。

  「想吃就告訴我,美人魚,是什麼樣的?」

  它聽到了關鍵字,卻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也有人魚和他一樣接觸過人類嗎?

  孩子們面面相覷。原來,他是在意他們說的那個美人魚啊。

  大家你看看我看看,隨後你一言我一語地搶答。

  「她是海里的人魚公主!擁有最優美的歌喉和最漂亮的容貌!」

  「她愛上了一個王子!」

  「王子很帥氣!」

  阿比索斯靜靜地聽著,黑羽般的長睫輕輕眨了眨,心裡莫名湧上幾分迫切。

  「然後呢?」

  它看不見,所以,也不知道此刻孩子們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悲傷起來。

  阿比索斯輕輕蹙起眉毛,這個故事和他多麼相像,雖然他不是公主,也並不漂亮,但總歸是一人一魚的故事。

  「然後……然後人魚公主就用自己的嗓音為代價,讓自己變成了人類,她想和王子永遠在一起。」

  「可惜,王子因為她不再擁有美麗的歌喉,就不喜歡她了。」

  阿比索斯伸出手撫上自己的眼睛,那張平靜的臉上第一次染上幾分恐慌。

  為什麼,這個故事他從來沒有聽過。

  其他人魚畏懼和人類交流,是因為懼怕這個種族的貪婪。

  可是宋斬秋不稀罕她的寶物,不稀罕他的鮫珠。

  沒有魚告訴過它,人類也會是無情的動物。

  阿比索斯的心跳得更加劇烈了,連呼吸頻率都有些加快了。

  那些被拋棄的陰霾像荒山里朝他伸來枝丫的樹,一叢叢一排排,壓抑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我不信……我不信……」

  他垂著腦袋低低地呢喃,孩子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覺得他周身的氣場都變得有些不對勁。

  他們抱著奶油蘑菇湯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間。

  阿比索斯咬咬牙,甜膩的曲奇味纏在舌根,甚至有些發苦。

  秋,不是這樣的人。

  它再度將自己從地上撈了起來,像動物園裡因抑鬱而刻板反應的動物,一圈一圈繞著房間走路。

  ……

  天光破曉了,昏暗的房間裡有一直繞圈的阿比索斯。而這頭,朝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宋斬秋按掉了鬧鐘。

  今天,是約定的日子。

  她記得很清楚,洗漱過後,就拿著一塊三明治坐在沙灘上啃。

  馬麗娜的家離這不遠,因此,她一出門,就看見了一大早曬太陽的宋斬秋。

  「嗨,怎麼在這?」

  馬麗娜站在馬路邊向下看她,宋斬秋朝她揮了揮手:「吹吹風冷靜一些。」

  今天是周末,馬麗娜醫生要去福利院做社區服務,義務看診。

  她揮揮手告別了宋斬秋,騎上自行車沿著公路一路下行。

  阿比索斯一夜沒睡。

  連日的折騰已經讓他的身體有些到達極限,可他不想停下來。

  阿比索斯執拗地學著走路,皮肉磕得青紫,一層一層地疊加,但好在,它也慢慢學會了走路。

  掌握平衡,把控身體肌肉,平復呼吸,阿比索斯靠自己走到了門前。

  門外又逐漸充滿了孩子的吵鬧聲,似乎還夾雜了一個陌生的聲音,但阿比索斯不在乎。

  他現在,只想快些離開這裡,去找她。

  教母不認識她沒關係,他會詢問遇見的每一個人,直到聽見她的消息。

  馬麗娜正在檢查孩子們的身體,院子不大,他們嘰嘰喳喳地圍上來。

  忽然,房間門打開了。

  大家齊齊回頭一看,阿比索斯站在門口,身形高大挺拔,蒼白的面色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石膏雕塑。

  「他可以走路了?!」

  「真厲害,我還以為他是瘸子,馬麗娜姐姐,你來看看這個人。」

  教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了過來對馬麗娜說道:「他暈倒在海灘,我把他救了回來。」

  「你去看看他吧,我總覺得他不太對勁。」

  馬麗娜醫生聞言拿起了聽診器朝他走去,戴起聽診器問道:「先生,請問你哪裡不舒服?」

  阿比索斯扶住門框,五指幾乎要陷進這脆弱的木材里。

  他聽出這是個陌生的聲音,於是朝著面前看不見的虛空抬起頭。

  「你好,請問你認不認識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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